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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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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去找,他想那里应当会有时鹤,他想知哪只鹤是时鹤,时鹤要回哪座山。找不见,他也只能这么站一阵,就要回去他的大理寺卿。白日里,大理寺卿用时鹤写给他的那些东西,半不留地向朝中手——执法秉公、铁面无私,午门前杀不完的除恶务尽。作为秦照尘的他,又夜夜翻阅律法,条条剖开,只想找到个能撕的,将时鹤放,送去个能过安稳日的好地方。这样的煎熬很快就把人熬垮,大理寺卿病倒在衙门里,烧不退,第三碗去的药也被吐来,终于换了个新的郎中。他端着药碗,吃力起伏,看清前的人影,就错愕睁圆了睛。“什么表。”时鹤也不想打扮成郎中——谁叫大理寺卿快病死了,他这个佞如今又彻底恶名昭著,叫人喊打喊杀。冒名替的郎中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秦大人:“我看看,怎么成这样。”“没什么事。”秦照尘低声说,“你怎么来……你好些了?”“没好,命在旦夕,剩一气来看看你。”时鹤坐到他边,摸摸他的脑袋,得甩了甩手:“秦大人想给我殉葬?”这话本是开玩笑,却又叫秦照尘气息凝滞,说不话。时鹤也觉得这玩笑开得不很妥当,替他顺了顺后背,将板正的公服解开:“我胡说的,你别当真。”秦照尘没办法不当真。案查到这一步,再查去,要斩的就是时鹤了。他没办法再查,也不知该怎么办,于是就这么病着……他宁可这么病着。他浑浑噩噩躺着,隔了一会儿,发慢慢覆上些力。时鹤的手在他的。这动作只在他们小时候……只那时候,时鹤对庙里的照尘小师父。小时候的时鹤,摸着小师父光溜溜的脑袋,对即将还俗的照尘小师父说,自己要带母亲趟远门。或许一年半载再回来,或许不回来。离开寺庙回府的车上,秦照尘听说山里着了场火,一大片林木烧焦了……听说可能死了人。可能死了人,也可能没有,说不清。秦照尘不知这跟时鹤有没有关系。他想去山里看,可他并不清楚那座山在哪,他想去找时鹤,可时鹤并没说去什么地方。他不能问任何人,时鹤的存在只有他和那棵桃树、那把笤帚知。他也不能和任何人讲,连庙里的师父也不能说……秦照尘不信庙里的师父,师父说那山里罪孽重。没有罪孽重,那山里是一只无人知晓的小鹤,衔着飞来玩。秦照尘被车带走,一路都在看连绵的山,想知哪一座里有一个时鹤。

这件似真似假的传闻,让少言寡语的秦王世了几个月的噩梦。梦见时鹤在火里,叫他照尘小师父。梦见他使劲浑解数……救不了时鹤。……但这噩梦不久,不久,时鹤就回来了。神秘兮兮,一支金黄的桂探窗,接着就钻来一个人影:“照尘小师父?”他从梦魇中惊醒,看见活着的时鹤,一把将人用力拖住:“你去什么地方了?还走吗,能不能留来?”“不走了,我现在是良家,就住你家后街。”回来的人不急着走,反握住他发着抖的手,笑回答:“以后你就能跟人说,你认识时鹤了。”时鹤瘦了很多,但睛很亮,很不见外地盘着,坐在他的榻上:“快,让我摸摸脑袋。”小师父的脑瓜不锃光瓦亮了,秦王世重新蓄了发,已经还俗。时鹤倒是不在乎这些,尽摸了一会儿,一倒在他的榻上,舒舒服服伸直双:“你这床榻舒服。”他被挤得险些掉去,不敢动,看了一会儿逍遥躺着的人,把棉被替时鹤小心盖上:“天凉了……你穿多些。”八月桂开,京城的秋短冬,夜里已经霜了。时鹤本来就单薄,这次回来连衣服都打晃,借着熹微月,秦照尘看见他领掩着新鲜伤痕。时鹤上的伤没断过,是他母亲的手,没个浅轻重……照尘小师父慢慢习惯了替他上药,有极少的时候,枕着胳膊的时鹤会轻声念叨,倘见玉皇先跪奏。这是句临死前的绝命词,不是四书五经、诗书礼易,学堂里不教,是他们偷跑去听戏,在戏班练嗓的时候听见的。千金良药何须购,一笑凌云便返真,倘见玉皇先跪奏……那时候的秦照尘听不懂,后来听懂了,又想不通。现在想通了,秦照尘想不通的是这世。这世为什么着他杀时鹤。秦照尘是这世上最不想时鹤死的人。这些念时鹤不知。时鹤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总是仿佛很逍遥地哼小曲,以为他听不那是什么调。他知那调,戏班把前人的词谱成曲,西,婉转断人。时鹤慢悠悠地混着唱,倘见玉皇先跪奏。跪奏,跪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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