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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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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鹤还是醉了,每天号称要天酒地的佞,酒量其实不好,几杯就会醉,喝到一半换甜酒酿也来不及。几杯就会醉的佞,抱着小酒壶,靠在清正端方的大理寺卿肩上。时鹤微垂着,看自己的手,低声说:“我小时候手很好的,心地也好。”“我信。”秦照尘低声说,“时鹤,你现在的心地也好……你现在也不是废人。”秦照尘对他说:“你现在也是清,你知不知自己救了多少人,我去生死簿上给你数。”时鹤没想到榆木也会讲笑话,被他哄笑了,醉着笑了一会儿,闭上睛。他不用秦照尘帮忙,摇了摇:“我自己去数……你去忙你的事吧。”“你有数不清的事要忙。”时鹤说,“别急,一件一件办,这里面复杂,不清楚的就来问我。”秦照尘攥着那颗松脆甜的枣,揽着时鹤,把甜枣喂给他。时鹤不吃,他一全叫药满,吃不什么东西了:“给你的,我要睡一会儿。”秦照尘沉默了一会儿,收起那颗枣,抱着时鹤,小心地将人放在榻上。“慢些写。”秦照尘说,“你的手不好。”时鹤在写的……是朝堂秘辛、是隐私勾结,是数不清能掉脑袋的勾当,无数条暗线,尽全牵扯着本朝最大的佞。时鹤亲手写来的东西,每一条都能索时鹤自己的命,都能让时鹤万劫不复,在史册上恶名昭彰。时鹤并没听见他的话。一沾枕,病骨支离的佞就力竭昏睡过去。秦照尘替他将被掩好,熄了灯,起离开,去忙那些“数不清的事”。他的和魂魄在这一夜分成两个。大理寺卿没有睡意,也没有睡觉的工夫,离开时鹤的卧房,就回去继续片刻不停地忙碌朝中诸事。属于时鹤的秦照尘……还留在那个房间里,留在时鹤的榻边,求他别写了。别写了,一个字都别写了,写过的也烧掉。趁他一个字都没看。这话大理寺卿说不,灾民靠朝堂赈济,朝堂靠大理寺整肃,世层层叠叠压来,不给人息的机会。法号“照尘”的小和尚,跪在时小施主边,怕得发抖也疼得发抖,哀求时鹤别写了,什么都别再,回去当里胡哨的漂亮小仙鹤。照尘小和尚每次攥着笤帚,抬看桃树上的人,都这么想。怎么会有人生来就清白净得像是只鹤,时鹤就是该被锦衣玉好好养着、该自在该逍遥的。

一只鹤就该这么活,不该被掰断翅膀和,得浑是伤,再拽泥淖里……最后孤零零死成一捧骨。时鹤的母亲过世的时候,秦照尘找他找疯了,找了三天三夜,一路找到当初那个寺庙,才从早已荒败的佛塔底,把醉得手脚的佞臣抱起来这个佞居然还委屈,还理直气壮地不满意,怪他来得慢:“你不知我走不动?”“我知,怪我笨。”他把人背起来,沿着杂草丛生的路往家走,“别伤心了。”时鹤趴在他背上,很不兴,低声反驳:“我不伤心……我伤心什么。”“母亲都说了,我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伤心什么。”时鹤趴在这个榆木疙瘩的背上,念念叨叨:“母亲说她不认得我,她儿不是这样的……她儿是一等一的少年郎,画凌烟,上甘泉,曾许人间第一。”不是一个手脚都不听使唤的废人,不是一个只能不择手段往上爬,叫人戳着脊梁指摘的佞。被那些太过痛苦和压抑的绝望折磨了一生……在离世之前,公主不肯再承认那场噩梦。公主信,他的儿和鹤家几百余人一样,死在了那些青石板上,没再受后面的折磨。那噩梦太太苦了,公主不忍心他的儿受那样残酷的折磨。于是这些折磨造就的时鹤,就也一起没了娘亲,变成孤零零的小白鹤,奄奄一息趴在照尘小师父背上。“放了我吧。”时鹤对秦照尘说,“我都死了。”秦照尘训他:“说什么胡话。”时鹤继续说胡话:“你就放了我吧,红尘难熬,我活得不兴。秦大人,我不陪你了,我要回天上。”秦大人的脊背都是僵的,发誓绝不准这佞再这么喝酒,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行……”……不行。他不放,他是个自私透的人,刚正不阿、端方尽忠的大理寺卿是个自私透的人,死死拖着他的小仙鹤。他拖着时鹤,把时鹤拖在红尘里,拖到无可转圜的最后一刻,拖到一切都来不及。……有些路,要彻底走上去才知,究竟有多煎熬。秦照尘把俸禄全攒来。他知他的俸禄不够,全加起来也没多少,还不够给时鹤买心。可他还是攒着,心里想要送时鹤去江南。这俸禄是寒酸,但省着些也能路费,到时他再想办法借些……或者再变卖些东西。他把三魂七魄剖成两个活,站在大理寺,看倦鸟归巢,白鹤掠过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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