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如筛糠，脸上浮了她所熟悉的恐惧，那是她在幼时见过无数次的神，不久后将与天人如影随形的神。应传安确实想折磨他，见他如此反应，笑着继续说。

“让我继续想。漕运停运，是被人拦停了吧。而且，就在郧这块儿拦停的。漕运运河被堵，不通，分他，以致周围河湍急。你们几个商行联合漕帮把消息锁起来，不上报况，郧又资丰足，反正只要商人不说，谁也察觉不到资少了。所以，至今，县衙里没有一个人知。你们对官府的人一向瞒得。”

“你们要什么。”事至此昭然若揭，应传安走到他面前，蹲来看他的睛，“你们有一个人敢说来吗。即使圣上不追究，你们有一个敢承认你们要发起什么吗？”

他把匕首递给他，帮他用颤抖的手握刀柄，“你们要剑而起，你们要伏尸千里，你们要杀人。”

她停了会儿，才把那个词说：“你们要谋反。”

“……”

“你早就知。你博览史书，通晓五经，你能猜测到，但是你不敢信。”她说的无波无澜，放开他的手，一步步往后退。

“你不是唯一一个，苏氏商行也并非唯一一家。郧官商勾结，早就不知走私了多少甲胄，多少粮草。三年前，上一任郧知县将粮尽数给了那群贼寇，导致郧粮价失调，便谎播旱灾向外征粮收稻，也不算假话，毕竟郧当时确实无有一粒存粮。”

“你们用天的钱，百姓的税，去养一群烧杀抢掠的贼，去谋陛的反，去杀他们的亲人。”

来时就日薄西山，现在已经到了夜半，整条街市的人去尽，只有一个人，伫立在月中。

“怎么样？”

“……”

真没想到能在门看到他，她以为他早该回去了。

月光如银，应传安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她的裙，从腰到尾摆，有一串殷红的血。

“打起来了？”陈禁戚把披风递过去。

应传安垂着，接过披上，似是疲惫至极，：“他自杀了。他命不该绝，但我不知还能责备谁。”

“……”

“殿。”她突然喊到，“殿。”

“什么？”

“……”话到嘴边，应传安脸上又浮起那类笑容，改，“殿陪我回去吧。”

他没有应声，但三息过后，二人一同抬脚往府邸走。

郧夜里也没人灯，只有星月还在，此时晦暗不明，周遭环绕的云层诡谲。不知何时起，明月变成这副模样了。

陈禁戚停，她随即驻留在原地。

应传安看到他的神，了上次挑灯夜谈时的表。

她偏将一切都说的不明不白，意味，不允许自己受到探究，甚至不允许旁人有窥探自己的想法，她不愿意把自己展无遗。一旦有人对她维持来的谦谨宛慎的外表有所质疑，对她刨问底，她会不知所措，以至于自暴自弃。

然而此时此刻，她将自己打开，把一切写在底，再直直望向陈禁戚。

她神一向恬淡，势必将里的东西捂得死，不允许他人窥到半分，表面上又通常太过柔顺，仿佛何等事都能承受，就宛如日晷一般，随着外转而投不同的影。实则，无论旁人如何劝说，她严防死守的里半不变。她可以轻易违心的举动，但难以发自心底地认同。

可是，她所熟悉的自己，她守的自己，无法预测这条路有多远。

时辰，远近，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她站在两天地的界，目眩。街万籁俱寂，应传安却听到了厮杀声，惊叫，匹嘶鸣，刀剑击，这些从她生就听到的，贯彻了她幼年的声音。

这些声音，源自英雄豪杰的喊杀，源于后主的痛哭，源自她夜读史书见过的所有文字，源于她亲目睹的一场场苦战，源自她沙盘上布的兵。

她仿佛置幽州，脚全是骸骨，谁母亲的骸骨，谁梦中人的骸骨，漂泊无依一无所有的骸骨。尸骨会被拖去焚烧，如果在冬天，周围会聚集一群取的人，那是尚且生还的人，他们把手伸到亲人和故人的上，看他们在火光里消失殆尽，什么都留不来。最后，这些取的人也会走近火中，这场火，这场烧人的战火，从生到死，从一个王朝的建立开始，从前人的叙笔述中燎，烧死了所有圣训人，盛宴，大义；拿新生的孩童，一个少年，一对父母柴火，拿所有生来就无能为力的人柴火；凭借后人慷慨的释然和前人的逝去，凭借新生命们的野心，将愿意的，不愿意的，都拽焚烈火，来让它贯彻青史。注定什么时候不再有生，就什么时候不再有死。

他看向她的睛，清楚地看到她溺亡了，然后，一个新的影从她底浮现起来，那是史书中有所记载的影，是郧知县，是应拾遗，是应家二娘，是不曾谋面的人，她站在这条街，与天地为一。

暴雨忽至，铺天盖地的雾。

二人几乎是踩着儿到了府门，在门等候多时的律钟执伞迎上来，张想喊应传安，却看到她边上还有人，一时愣在原地。

应传安咳了一声，推着她往廊走，律钟顺着她的动作走了几步，后知后觉：“姑娘，伞…”

“你自己打就好，三个人遮不。”

“这…”律钟想说什么，但一行人很快就走到了廊，雨被挡住，她试图看清自家姑娘边上的到底是谁，不想那人披了斗篷，看不清面容，只能据形判断是个男，她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立刻把视线收回。

应传安默默把人挡住，支开她，“小钟，找人备，我们…我要沐浴。”

“是…”律钟犹疑地看了二人一，三步一回地撑伞离开了。

应传安很快就知她为什么那么迟疑了。孩怪实诚的，她说她要洗还真只给她洗。

她看着屏风后孤零零的浴桶，又看了看陈禁戚，笑：“殿，鸳鸯浴啊。”

“……”

两人都很倦了，应传安本来不打算调戏他，却无意看到那小几上搁的也只有自己的衣裳，她中透了些狭戏，自己率先往外走，从屏风后探：“殿先请，我再找人备。”

雨寒，分明该算是夏日，夜里却寒气人，偏生暑气难消，门窗闭，二者相峙，分外闷燥。

应传安褪去透的衣，靠浴桶，把半张脸埋温里，让面升到上。

她在中伸手，这双手理应满是厚茧和伤痕，现在除了中指略有一层文笔茧。余的痕迹，那些她夜里舞剑，笔耕战论的痕迹，都被岁月覆去了，短短半年，她离开陇西不过大半年，亲友凋零，家书难成，仿佛一无所有了。

回想起陇西，回想起幽州，只有满天血，难以，可是，现在她必须把那些记起来。她曾经是如何把人从项上割来，如何起势排兵，急静行军，今晚一过，就不该再只存在于回忆了。

越想越是烦躁，应传安把手摔回去，啪嗒一声，四溅。她闭歇一会儿。

“姑娘！”是律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