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了敲门后，屋里探另一位副官的脑袋，小声说：“军这会儿睡着了。”

阮静秋连忙：“不打扰官休息，我晚些时间再过来。”

伍却拉住她说：“军已经安排好了，说要是你中午来，就留你吃午饭。时候差不多了，你先去，到屋里坐着等他。”

即使勉算是军多年的“老熟人”，她也知作战室是军重地，于保密需要，军医及护士们都是非请勿的。这个“建议”让她简直瞠目，连说话也不利索了：“这、这能行吗？”

他很肯定地说：“行！”然后大手一推，竟然把她推了作战室里。

过去的一个月里，新六军几乎一刻不停地作战，军也总在转移的路上。不过廖耀湘的指挥总是在匆忙中显得格外整洁而有条理，正如他睡着的时候也维持着军人端正的仪态一样。

阮静秋生怕发声响惊扰了他的睡眠，于是轻手轻脚地放药箱，远远地到一旁坐着。在印度的时候，他的发只在留得短短一茬，以应对整年不绝的炎。那时她也曾经注意到，他明明人在盛年，又较五军另几位官更年轻一些，发却先于他们零零星星地白了许多。之后回国参与湘西会战，继而又到东北，他才开始留起鬓角，不再打理得那样频繁。现在他熟睡着，她得以大胆地直视这位老官而不必有冒犯的顾虑，于是更清晰地看，非但他的发丝已渐白，双鬓也早就先于年纪而染透风霜。虽然这也可能源于家族的遗传，但她见着他每必躬亲、宵衣旰，若说这和日复一日的费心劳神无关，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中医古籍中对此好像也有一些记载，但在这方面，她只和父亲、祖父学到了一，恐怕不足以调理好他的，于是暗暗想，等战事稍微平息些，或许应该请父亲或祖父这样更有经验的医生来为他诊一诊脉，好好调养一阵。

想到这里，她难免就觉得自己那封调职申请来得不合时宜了。论谊，他们算得上是多年的故好友，打从来到这个时代的一天，她就欠了他一份重大的人，此后辗转各地、奔波劳碌，他对她的关照与擢桩桩件件算来，早已是她拼尽命也还不清的分量。论理，他是她的直属上级，又担负着新六军乃至大半个东北战场的重任，作为他的保健医生时刻关注他的健康状况，在很大程度上与野战医院的急救工作同等重要。他伤未愈，她却要申请调职，实在也有违善始善终的原则。医生本不应当为不同人的健康附加任何额外的价值，或是把一个人和多个人的安危一并放到天平两端去称量，反而忽略了救死扶伤最基本的公平原则；可她偏是个在军队中工作的医生，健康与政治早就混杂在一起，已不能叫人心无杂念地辨说分明。她坐了会儿，拿写好的报告，一行一行慢慢读着，只觉得脑袋里的纠结愈演愈烈。

就在这时，边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这声音在安静的作战室里实在太过清脆，她吓了一，连忙向廖耀湘看过去，他也因这声响而惊醒过来，原来是他睡得沉了以后脑袋歪斜，使得鼻梁上的镜掉在了桌上。他是度近视，离了镜前就云遮雾罩一片，她看他俯要去桌摸索镜，于是也凑过去，先一步找到了镜他手里。

他直起，重新上镜，镜片背后的睛半睡半醒地眨了眨，应该是终于看清了她，于是很和蔼地笑了。

“静秋来啦。是不是等了好久？”不等她回答，又看一看表，向门外探来的副官招手，“到饭了，把饭菜拿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