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临终前在病床上想要说什么，其实崔百岁早已猜到了。

从前，崔百岁曾经听家里的工人说过，他是日本妈妈生的。他问过爸爸，爸爸生气地瞪圆睛，决不许他胡说八。他心里有疑问，可始终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后来渐渐大，爸爸也去世了，他无意中打听到，抚养自己成的妈妈，果然只是养母。自己的生母是一个日本人！自己上有一半是日本血统！

他费了很多周折，才从爸爸的几个朋友那儿，证实了这个传言。

原来，当年父母亲都在韩国汉城生活，经营着一家诊所“德生堂”。由于母亲不会生养，一心想要孩的父亲，竟然瞒着她，偷偷地与一个日本姑娘好上了。那个日本姑娘，最初是来德生堂应聘服务生的，父亲对她颇有好。但是没有留她，而是推荐给了他朋友的公司。暗地里，彼此有了来往。

他们很快就有了孩——这孩不是别人，正是崔百岁。

生孩后没多久，日本姑娘就辞掉工作，回国去了。听说她在日本嫁了人，从此再也没有与崔显扬联系过，也没有来看过孩。只有养母像亲生儿一样着百岁，辛茹苦把百岁抚养成人。

崔百岁从心底里敬自己的养母。他觉得自己与母亲从来就是血相连的，与人家没有什么差别，而且比别人和母亲的更厚。从小在养母的悉心照料大，心目中只有这样一个母亲，对于生母的模样，他连想都没有想过。何况，生母在他的脑里没有丝毫的印象，在他嗷嗷待哺时，她就将他给父亲，割断了与韩国的所有联系，返回日本去了。现在，即使让她站在面前，崔百岁也觉得她与路上遇见的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什么两样。

“妈妈，你好好养病，要。有我百岁在，你还担心什么？你看，还有惠服侍你呢！”

妈妈脸上淡淡的笑容。

崔百岁又去歌舞厅演了。晚上，节目还在行，他突然接到太太带着哭声的电话，说妈妈已经去了。

崔百岁只觉得前一阵发黑，顾不得一切，立即赶往医院。

妈妈趟在病床上，神是那么平静安祥。可她闭着双，再也不会睁开了。崔百岁失声痛苦，无法控制自己的泪……

许多朋友闻讯后，都赶往医院，帮助崔百岁一起料理母亲的后事。看他显得十分伤心，劝他千万要节哀，别影响了自己的。

好朋友们的话使崔百岁很动，可是母亲的离去，毕竟让他神上受到极大的刺激。他觉得每天这样在歌舞厅里说噱逗唱，想尽了办法搞笑，实在是太无聊。金钱对于自己也完全失去了引力。连母亲都没有了，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呢？

转而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被解脱了，没有任何负担，也没有任何追求，唯一的想法是要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将自己的心合于大自然之中，让大自然的绿青山弥合心的伤痛。

于是，他背起行，既不告诉太太，也不告诉朋友，独自一人漫无目标地开始作环岛旅游。累了找个地方休息，睡醒了又走向野外。

太太好不容易在台中市找到了到浪的崔百岁。

她几乎找遍了台湾全岛，足足寻找了三个月，总算打听到了丈夫的

落。

“好了，该回家啦。要散心也散够了，要玩也玩够了，你还想怎么样？”见面时，太太竟显得意外的平静，“我看你应该去工作了。”

“我，我……”

崔百岁无话可说，只能趁势跟她回到了家里。起码有几个月乖乖地听从老婆，说东就东，说西就西。

一年中，他与惠有了一个女儿，取名为崔佩欣。到现在，崔百岁已经有了五个女儿。

 在这段时间里，崔百岁又继续去歌舞厅表演。演受到很大的迎，收依然像从前那样多，可是时间一久，他喜赌博的老病忍不住又犯了，而且一发而不可收。

有一天晚上，他演完节目后没有回家，鬼使神差般地走了赌场，与几个赌徒一起玩牌九。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粱酒，一双睛红红的。一开始手不重，输了几局，赢了几局，几乎是平手。后来，他就不耐烦了，一加大了赌注。旁边有人喝彩，有人撺掇，也有人悄悄地劝阻，可是他脑发了，不谁说什么，都毫不理会。把袋里的钱都掏了来，成倍地赌注。

接连几局，他都赢了。

看见自己面前的钱堆成了山，他兴极了。本没想到，此刻已是夜，他在赌桌前足足坐了三四个小时，早就该回家了。

一会儿输，一会儿赢。不是输还是赢，他都被刺激得无法自抑。后来，他发觉自己的牌运在走坡路，一连几局都输了。可是心里想着要翻本，本不肯罢休。赌注实在疯了，怎么也收不住。此刻，连扒上的衣服押上，都在所不惜。

当袋里再也掏不一张钞票，而且已经写几张欠条时，他才颓然垂，今夜自己是彻底输了。

他一气输掉了将近两亿元新台币——这相当于一千多万元！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输掉这么多的钱！也许是赌场的人故意好了圈让他上当，也许是自己血冲，脑里一团浆糊，本就不清东南西北？明明知已经输掉了几百万，早就该悬崖勒，可是还拼命地想反本，结果陷于绝境，无法自，酿成了一场噩梦……

假如没有这件事，留在家里陪着太太和孩，该有多好。可是，世界上哪儿都没有卖后悔药。

直到好多年以后，崔百岁还不敢回想当时一败涂地的惨状。偶尔想起，仿佛一把尖刀，让他从心到疼痛，只觉得淋漓的鲜血汩汩地往外涌。

赌输回家后，崔百岁竭力隐瞒消息，装得如无其事。他无论如何不愿让惠知自己输掉了这么多的钱。然而，天没有不透风的墙，惠很快听到了这个消息，她简直是吓坏了。

两亿新台币，这是一个多么大的数字啊，许多人一辈都赚不到这么多的钱，崔百岁居然在一个晚上就把它输得光！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他的演收也许是不少，可那是辛辛苦苦靠本事赚来的血汗钱啊！而且家里本没有很多积蓄，开销却很大，还要养育孩，哪儿拿得两亿元钱来？如果他去向大耳窿借贷，以后慢慢归还，光利息就很惊人，今后的日该怎么过啊！

尽结婚后她曾一次又一次原谅过丈夫，可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原谅他的过错了。

崔百岁知自己十分理亏，赌一起来就丧失了理智，太不象话。等到省悟过来，已经太晚了。他明白自己错了，在太太面前确实是不可饶恕的。换了别人，绝对不会赌得这样昏。他试图跟惠解释，甚至痛苦地留泪，希望能得到谅解。可是，惠一扭离开家，怎么也不愿理睬他。她已是铁石心。

既然不能得到太太的谅解，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婚。

他实在不愿意再提起“离婚”这两个字。这些年来，一次又一次的离婚，真是让他离怕了。然而不离婚，又该怎么面对充满委屈的太太？又该怎么把产生了裂痕的家维持去呢？

一直拖了一年多，太太惠才答应在离婚证书上签字。

从此，崔百岁又是孤一人，到飘泊。在漂泊中，他很快学会了喝酒。每当心很不好的时候，无法向人诉说，就关起门来独自喝闷酒，喝得酩酊大醉，以此解愁。

然而，什么样的酒都帮不了他的忙。

一个人，往往到了走投无路之际，才会刻地反省自己。

十七岁的哦嘘坐在一条崭新的独木舟上，手里握住一树枝，试了试它的韧劲，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

鼋湖的东岸，那片神秘的森林里，满了参天大树。在松树、桧树和麻栎树的枝桠间，虬曲的藤蔓相互缠绕，遮天蔽日。墨绿的苔藓在的地上肆意蔓延。这里，时常听见野兽没的声响，但是猕猴、面貍、貘、獐和竹鼠，在密林相安无事。人们一般都不敢闯去，尤其是孩。

家里曾经有过一只独木舟，那是祖父的祖父留来的，已经度过了漫的岁月，四伤痕累累，却依然很结实。

听阿爸说，当初，祖父的祖父在森林里艰难地伐一棵壮的柏树，用而笨重的石，了好几年时间，才将它刳成一条小舟。他又将树枝巧妙地刳成木桨，用来划船。于是，他可以像禽一样漂过宽阔无边的湖面，像鱼儿一样游过湍急的河了。

在鱼鸟族，谁都可以用独木舟。独木舟属于大家。就像雕琢的玉琮、玉冠形饰属于大家一样。然而，有一次，祖父突然驾着独木舟外漂泊，竟被大海的风浪淹没，再也回不来，让每个人都痛惜不已……

西樵国的人们常常叨念哦嘘的祖父。他死的时候年纪很轻，死得那么英勇，让所有人都到钦佩。不过，人们并没有因为死了人而望洋兴叹。大家仍然动手独木舟，常常驾着独木舟，去鼋湖里捕捉鱼虾。满载而归时，就互相比赛，看谁捕捉的鱼虾多，看谁将独木舟划得更远。有了闲暇，力充沛的小伙们不甘寂寞，就开始比赛划船的速度，以赤的肌和雄健的力量来博得少女们的青睐。

这些日，哦嘘也偷偷地成了一只独木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阿爸阿妈，还有心里一直着的女孩。

阿爸的恢复了一些，但是浑没有力气，只能在家里歇息。他们知哦嘘在贯耳壶，了一只又一只，连大王都夸奖他的贯耳壶是最漂亮的。然而，并不知他一有空就往茂密的森林里钻。日复一日地用石锛、石斧砍砸着一棵一抱半的树木。哪怕是在贯耳壶的时候，脑里也在想着独木舟。

独木舟，当然是很讲究技术的。他首先要选准柏树——柏树的木质适中，时间浸泡在里，也不会酥。哦嘘费尽力气把它砍伐来，然后摆在太里晒、风里，使树变得燥一些，便于砍凿。除了石，火也是他的工。他常常用火石敲打火苗，燃树枝，烧烤树上需要挖掉的地方，把那儿烧焦。有些必须保留的地方，为了不至于烧焦，他用一个十分简单易行的办法——涂上一层的泥浆，火苗烧到那里，就退却了。

烧焦、凿挖，烧焦、凿挖，要反反复复经过不知多少次，耗费多少力，一棵大树才渐渐凿成了独木舟。这样的独木舟，只有一人宽，除了乘人，还可以摆放一些东西。稳稳当当地行驶在湖面上，即使有风浪，也不怕倾翻。

十七岁的哦嘘，最大的心愿是要超过自己的祖父。他很勇敢，从来不怕在森林里遇上野兽。他也很细心，离开那儿的时候，必定要用树枝把它严严实实遮住。

这，可是哦嘘心里最大的秘密呢！

断断续续地这件事，已经忘记了多久。不多久，他都会持的。如今，独木舟终于要完工了。哦嘘抑制着心的兴奋，埋最后一工序，在船的两侧刻画鱼鸟纹。这，就像他在贯耳壶上刻画的鱼鸟纹一样。

“啪嗒！……”

刚刚开始刻画，忽然听见不远有树枝折断的声响，随即又是闷闷的一声“咚”。

哦嘘十分警惕，竖起了耳朵仔细分辨。心想，是不是什么东西坠落在地？森林里时常有野兽没，前几天他一抬，就看见树梢上盘旋的蟒蛇，足足有贯耳壶那么！他屏住呼，静静地看着，不敢去打搅它。好久好久，蟒蛇才缓缓地游走了。现在这是什么声音呢？也许，是一只野猫……

“哦嘘，哦嘘！……”

哦嘘驱赶了几，见没有反应，迅即拿起弓箭，朝着发声音的方向，飕地了一箭。

呼啸的箭似乎没有中任何，落在了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之后，四周归于寂静。

咳，是自己听错了吧？

哦嘘舒了一气，重又专心刻画鱼鸟纹。

他有些不明白，巫师为什么不准自己在贯耳壶上刻鱼鸟纹？可我偏偏要刻画，还要刻画在独木舟上呢。有了鱼神和鸟神的保佑，哪怕是遇到了倾覆之灾，也能安然无恙！

今天，对于哦嘘是一个非常值得庆贺的日。

这个日已经渴盼得太久太久。

他的独木舟终于要了。

哦嘘伸手，看看指节间布满的瘢痕，又看看型修，散发着木料清香的独木舟，心里涌了一难以遏抑的成就，连自己都觉得了不起。是的，他超越了祖父的祖父，独自一人成了独木舟。他还想超越祖父，去遥远的大海漂游。哪怕遇到预想不到的困难，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是男汉，就应该有这志气！

“哪天，该让也过来看看……”他自言自语，“她还什么都不知呢！”

成了独木舟，哦嘘迫不及待地要试。于是，他费力地把独木舟拖森林，让它沿着坡岸，慢慢了鼋湖。

独木舟果真很听话。它吃浅，掉灵活，能够在小河浜中自由，也能驶宽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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