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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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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珪几句话哄的冯氏掌不住笑了。因又说:“父亲母亲年事已,好容易攒些梯己,说句不好听的话,恐怕还等着将来棺材本呢。况且女孩儿家读书,不过是寻个识字的女先生教导着认几个字罢了,究竟不比桡儿要科举仕,际走动的钱多。每个月的束脩笔墨,不拘从哪儿省一笔,也都省来了。很不必惦记老人家那一抿梯己。传将去,不说父亲母亲是贴咱们家添了人费大,倒像是我容不孀寡的妹和两个外甥女儿似的。”

“……咱家这几个月皆在风浪尖儿上,多少双睛都盯着看笑话呢。我很不愿再横生枝节,只好委屈你了。”

陈珪灯推心置腹的这一番话,说的冯氏立刻了心。况且她原不是抓尖卖快,容不得人的。只因讨厌陈氏孀寡归家仍要颐指气使,所以忍不住针锋相对。如今见公公婆婆贴明白,夫君又态度和缓温柔小意,冯氏立刻顺着台阶儿来,仍笑:“你知我委屈了便好。不是我抱怨,咱家姑那个,别说是我,谁家的媳妇也跟她相不来。我也就是看着公公婆婆,还有你的分上,我才不跟她计较。”

陈珪闻言,满面堆笑的蹭到冯氏跟前儿,一给她肩膀,一耳鬓厮磨的:“我都知。你是个最贤惠不过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冯氏闻言,忍不住瞪了陈珪一:“你就知哄我。等到了真章儿,还不是你们才是一家,我又成了外人了。”

故作嗔怒的眉目间,风转,看得陈珪心。搂着冯氏言巧语哄人时,心仍暗暗思忖:“果然川兄的话很对,这女人都是要哄的。只要在床榻间哄的女人兴了,任事都好商量了。倒也比她平日里横眉冷对,闹得全家不安宁的好。”

是夜,自然又是好一番的颠鸾倒凤不必细说。

翌日一早,夫妻两人带着一双儿女至正堂给父母请安。见到陈氏以后,冯氏倒是少见的和颜悦。陈氏见状,略有些惊讶,如秋般的眸在自家哥哥陈珪的上打了一回转儿,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嘴角。上的尖刺儿倒是收敛了些。

大家彼此叙过一回寒温,冯氏看着陈氏旁默不作声的大儿和二儿,骨朵儿一般的容貌,粉雕玉琢,叫人愈发喜。只是上穿的太单薄了,且又是素,愈发显楚楚可怜来。冯氏眸中闪过一丝悯,因笑:“如今天气越发冷将上来,大儿和二儿也该儿厚衣裳。正好家里也要添冬衣了。大儿、二儿喜什么,跟舅母说,舅母也好替你们挑了来。”

陈老太太便笑着接:“她们小孩儿家家的,哪里知什么好,还是你替她们选好了便罢。”

说罢,又使与陈氏。陈氏不着痕迹的抿了抿嘴,笑向冯氏谢。冯氏因笑:“不过是些衣料罢了,倒不值什么。白放着也是可惜了,何况又都是自家人呢。”

陈氏听着冯氏的话,细琢磨一回,总觉有些不大舒服。刚要。刚要说什么,视线及一旁但笑不语的父母哥哥,又不好说的。想了想,便笑:“桡儿如今读书练字,总要有好笔好墨才能练得来。我虽不识字,可当年嫁到赵家的时候,因那死鬼还上,家里倒陪嫁了一方好砚和几锭徽墨。如今那方砚台是没了,倒是还剩两锭徽墨,我大字儿不识一个,留着也没用。就给桡儿使罢。”

冯氏闻言,不觉心诧然。竟不知陈氏何时这般大方了。陈珪却是皱眉劝:“这么好的东西,妹还是自己留着罢。桡儿年纪还小,且用不了这么好的——”

“正是他年纪小,才该给他好的使。如此他读书练字时,自然知珍惜。那就比旁人练的好。咱们这样的人家,东西好不好都是次要的,只要桡儿将来有息,就比什么都。”陈氏抢白一番,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东西收在我屋里,一会我吩咐人送到嫂那儿,嫂收着罢。”

冯氏看了陈氏一,又扭看着陈珪,陈珪仍旧是满的推脱,最终拗不过陈氏,因笑:“既如此,就让你嫂收着。等过两日桡儿的业师过寿,便当寿礼送了过去。他们文人多清,最这些笔墨纸砚,我原还发愁该送什么。没想到此时偏了妹的好东西。”

陈氏偏笑:“都是自家人,白放着也是可惜了。莫如给桡儿使罢。”

陈珪便吩咐儿陈桡:“你既得了你姑妈的好东西,怎么还不给你姑妈谢。”

陈桡便上前,向冯氏作揖,称谢不已。陈氏便笑着叫起,又说:“姑母从小就见你读书不错,将来科举仕,也要大官儿,给你娘你媳妇挣回个诰命来才好。”

陈桡面上便是一红,低不语。

陈氏皱眉,因说:“就这个腼腆不大好,跟你娘似的,三打不一个来,倒不像我们家人。”

一语未落,冯氏便是一笑,因说:“时候不早了,想必公公婆婆都饿了,传饭罢?”

陈老太太便笑:“就在小厅里摆饭。大家闹闹的吃了,再各自去罢。”

冯氏唯唯应是。起张罗婆丫鬟们安设桌椅,布菜摆饭。陈家小门小,并没有那些侯门公府必须要媳妇站着伺候的规矩,亦没有不言寝不语这一说。又有陈氏这么个心直快最说笑的,这一顿早饭自然是闹闹。

欣然饭毕,陈珪便回房换了朝服去衙门卯,陈珪去塾上学,余的人各自散了回房休息。

陈氏乃孀寡之人,在家闲居且不能走动,亦不好见外客,镇日只是游手好闲。不是挑剔鸭太柴太腻,就是嫌弃汤太淡太咸,闹得阖家都不安生。陈老太太瞧不过,便央劝冯氏带着大儿、二儿在房里学针黹,又圈着陈氏跟自己在佛堂里念经拜佛。

倏忽间又过了月余左右,冯氏的嫂登门拜访,只说冯氏前些日托她留意的那位教书的女先生,终于有了人选。

冯氏嫂小孙氏留意的这位女先生姓吴,原是小孙氏未嫁前便好的闺中密友。若说起这位吴先生,原也耕读之家,其父便是原乡的一位教书先生,听说还是举人。只不过这辈伶仃,除吴先生外再无嗣。于是便将吴先生假托儿教养,教她读书识字,略解膝荒凉之叹。

待到这吴先生到十六七岁上,便将她嫁与自己的得意门生。原本一切都很妥当,岂料三年前吴先生的老父因年迈衰,又于寒冬腊月里偶了一场风寒撒手而去。那吴先生的丈夫又因考场失利,在家抑郁生了一场重病,没熬过年来,也这么一命呜呼。

吴先生的夫家便以吴先生克夫无后为借,将其逐家门。因明仗吴先生的娘家早已无人,连嫁妆都未曾归还。吴先生孤苦无靠,只得返回家中同老母相依为命。冯氏的嫂小孙氏早在未嫁之前,同这位吴先生乃是闺中密友,辗转得知了这个消息,立时登门拜访,并将陈府意聘一名女先生教女孩儿读书的消息当面告诉。

那吴先生中年丧夫,且被夫家以无为借撵回了娘家,直羞愤死。要不是家中还有老母须得照顾,恐怕也要以死明志落个清白净。小孙氏登门之时,母女两个正躲在房痛哭,闻听小孙氏这一番话,吴先生倒颇为动心,只是又怕自家的名声不好,陈府不愿。因而务必要小孙氏到陈府探明消息,倘若陈府愿意,便请她来,倘若不愿,就当此事从未有过。

陈家众女眷闻听此言,暗暗,只觉得这位吴先生倒是颇明白事理。

唯有陈老太太仍旧有些担心,只怕这吴先生自幼受老父教导,虽是饱读诗书,但其心必定亦如男儿一般争好胜,孤怪癖,否则也不会在老父亡夫相继过世后便被夫家逐家门。

只是当着小孙氏的面儿,陈老太太不好将心中担忧之事一一袒。沉间,又有些埋怨小孙氏办事不靠谱。天底读书识字的女先生虽不甚多,但也不再少数。况且陈家也并没有一定要个四角俱全的来。但也不能惊世骇俗,令人为之侧目罢……

冯氏将话在心里过了一回,方字斟句酌的说:“嫂肯将我的话放在心上,这么快便有了消息,我实在激。只是这吴先生……”

冯氏说到这里,窥着嫂小孙氏的脸,因说:“我也不瞒嫂您,我们家之所以要请个女先生教家中女孩儿们读书,一则是想她们略识几个字,将来了,不至于连账本儿都看不懂。二则也是希望读书的女孩能明理知义,待人才愈发和气,夫家也愈发敬重。依我的意思,这女先生的才学也不必多好,只不过能将些《女四书》、《女论语》以及前朝的《贤媛集》和《烈女传》教给孩们念了,也叫孩们懂得何谓安分随时。”

小孙氏闻言,心不觉沉了一沉。满腔的火心思登时被冷泼了一般。她也知自己这番作为未必妥当,只是瞧那吴先生实在可怜,又见陈家肯接女儿归家改嫁,必定不是迂腐之人,也未必就嫌弃吴先生的名声不好。这才过来说项一番。如今听冯氏的话音儿,必定是不愿意了。

&nnbsp;小孙氏暗暗自恼自惭,面上却是不显。仍旧笑眯眯的:“这也无妨,我不过是随一说。见有这么个人,又是我从小儿的旧相识,她的心为人,我还是知的。只不过是她夫家忘恩负义,反倒连累了她的名声。也是我想的不周到了,你们不怪我便好。既这么着,那我便回了她,咱们再看罢。”

冯氏闻言便是一笑,仍说着一些客话。

倒是陈氏并不在意吴先生被休回家的名声不太好,因说:“您的好意我们是知的。况且吴先生饱读诗书,极通文墨,倒是比寻常那些读腐了书的女先生。再者说了,真正四角俱全的人,我们这样的人家也请不来。我倒觉得不错呢。”

这话倒是没说错,都中乃天,仕宦勋贵多而且多,陈珪小小一介七品官儿,倘若放在穷乡僻壤,还能被人称之为“父母大人”。若在都中,便不算什么了。那些有名有姓的先生嬷嬷,就算有教导之心,恐怕也要往门大里走一遭,哪里肯来她们这寒门小的屈就呢。

因而陈老太太和冯氏请女先生的时候,亦很有自知之明。并不要求多有名声,只要略通文墨,好也就罢了。若是不提及吴先生被夫家休弃的恶名儿,这人倒是极符合陈家的要求,甚至更挑些。

小孙氏的这一番说项,在陈氏看来,也不是很不靠谱。

小孙氏听了陈氏这一番话,则冲着陈氏勾了勾嘴角,神间颇为激。

陈氏便笑着同陈老太太和冯氏:“你们是知我的,我是最不屑这些个虚虚名声儿的。况且又是冯家嫂的旧,那就更是知知底了。这么一个伶俐人儿,就算是不能聘来女先生,时常走动也是好的。只恨我如今守制在家,竟不能际。否则,我倒是很想同这位吴先生说说话儿呢。”

若论际遇,吴先生是亡夫死后被休回家,陈氏却是自请离家,说不准两人还真有些共同语言呢。

听陈氏这么一说,小孙氏本来有些尴尬的心思立刻没了。看向陈氏的目光也是愈发的柔和。往日里只听小姑说这陈氏如何刁钻古怪,任妄为,今日看来,也不怪她父母兄弟都疼她,实在是个可人疼的呢。

这么想着,小孙氏又听陈老太太笑:“蕙儿的话也是。好不好的,我们未曾见过,也不知里究竟是怎样个形。倘若听外人言三语四,反倒不好。还是劳累冯家嫂带我们娘儿们登门拜访一次罢。就算不能聘西席,大家彼此多一门往来际之,也是好的。”

小孙氏闻言,自是欣然笑应。

这便是陈老太太的事周到之了。不论这吴先生好不好,总归是小孙氏的旧,就算是看着冯氏的颜面,也不能立刻就回绝的。况且正如陈氏所说,真正四角俱全的女先生,也不到他们陈家来请,早奔了侯门公府去了。

见面详谈一番,倘若这位吴先生的心为人真如小孙氏所说,他们陈家聘了这位西席,倒是占了好大的便宜呢。倘若心不好,只见这么一回,倒也无妨。

过几日后,陈老太太果然命冯氏备上表礼,到那吴先生家中拜访一回。一时家来,又对那吴先生赞不绝,只说她“果然是知书达理的小,人也和气”,“真不知她婆家是了哪门疯,这样的媳妇儿,哪有不好的”。因命冯氏即刻请了吴先生来家教女孩儿们读书,又向冯氏笑:“得亏了你嫂想着咱们,才得了这么一位好先生。改日得了空,邀你嫂家来吃饭,可得好生谢她一回。”

冯氏笑应,又说:“这位吴先生人品学问倒是再无不妥的。只可惜命太薄,摊上了那样的婆家。娘家没了人,也指望不上。还好遇见了老太太这样开明,不计较她是被夫家扫地门的。否则她那日且不好过呢。”

陈老太太闻言,摆了摆手,叹一声:“世间事,哪里那么多十全十的,总归不如意十之八、九。咱们既遇见了,能帮上的,便拉扯一把,也是咱们的好。”

又吩咐冯氏立刻准备客居教书之所,想了想,因说:“既然吴先生的娘家只有一位老母,不如也请了来。否则,叫她们娘儿两个别居两,骨分离,我也不忍心。”

冯氏闻言,笑应:“这便是老太太的慈心了。我竟再没想到这些个。”

说罢,连忙吩咐人预备屋舍、衾被等。陈老太太便笑:“也不算是想的周全。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

正说话间,陈氏因听说母亲和嫂访客家来,立刻带着大儿、二儿过来上房打探消息。闻听那吴先生和顺,知书达理,家中意聘了她西席,抚掌笑:“这便再好不过了。早一日聘了先生来,家中女孩儿们便能早一日读书。我也能轻省一些。”

陈老太太闻言,笑嗔着陈氏:“就你图受用。我和你嫂辛苦奔波一日,也不见你端一碗茶来我们吃。白疼你了。”

陈氏闻言,忙扬声笑命家婢端茶来,亲捧与陈老太太,笑嘻嘻的:“母亲吃茶,母亲奔波辛苦了,且叫女儿为您肩捶,发散发散。”

言罢,起绕到陈老太太后,替她起肩膀来。陈老太太故作享受的眯了眯睛,开吩咐:“再用些儿力,再往上儿……”

冯氏在旁笑了一回,转向大儿、二:“家中请了先生来教你们读书,你们可要认真苦读,莫辜负了老太太和你母亲的心意。”

儿、二儿闻言,乖乖的答应。二儿想了想,因笑:“也多谢舅母费心张罗,我们一定好生读书,不叫家里白束脩。”

冯氏听着二儿颇为贴的一句话,心中熨帖不已。仍笑向陈老太太和陈氏:“我瞧着二儿倒是比从前懂事伶俐了。虽然话少了,但行止有度,比一些大孩些。”

儿闻听冯氏称赞,面作羞涩的勾了勾嘴角,低不语。

陈氏听了冯氏的话,却笑:“也不知怎么了,以前说说笑笑多伶俐个孩,自打那死鬼死后,话也少了,人也安静了。有时我瞧着她,都不大像我那二儿了。”

儿闻言,不觉心一惊。

陈老太太与冯氏不明就里,只以为二儿是骤然失怙,且经历了赵家灵堂上那一番大闹,有些惊到了。心中顿生怜悯之,因叹:“也怪不得这孩。家中骤然生变,便是大人也有好些缓不过来的,何况是幼龄稚。”

陈氏闻言,不免又想起在赵家多年的腌臜事儿,因想到赵老太太和赵家二房在灵堂上也不消停的举动,更是柳眉倒竖,中咒骂不止。听得陈老太太连连皱眉,忙开:“小孩跟前儿,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这爆炭似的霸也该改改,总是这么着,将来有你的苦吃。”

陈氏闻言冷哼,不以为然的:“想那么些甚么。我如今在家,有爹妈哥哥我,我能受用一日且受用一日。待到将来真有那么一天。也不过是船到桥自然直,怕个甚么。”

言罢,不纠结此事,仍开问吴先生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甚么时候来家教书,家中客房和教书的地方可都预备妥善了,待吴先生来那一日,须得预备一桌好席面待了。又说“既然请先生的束脩和笔墨使费从公中,那这顿席面便由我请,还请妈和嫂别推脱了,这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陈老太太和冯氏见陈氏真心如此,且知陈氏嫁妆虽不甚丰厚,倒也不难于此,略思忖片刻,便笑着答应了。

三日过后,吴先生带着老母应邀而来。陈氏果然预备了一桌丰盛的席面的席面待了,冯氏则张罗着家仆婢帮衬吴氏母女安置来,见吴氏母女只带着两个使的小丫过来,又拨了两个婆和两个丫在屋里照顾。

吴家太太既知女儿是被陈家聘了来教女孩们读书,虽前些日见过一面,仍旧担心主家不好相。如今且见陈家上一应准备十分周到,心一块石落了地,拉着陈老太太的手淌抹泪儿的谢。

陈老太太见状,少不得握着吴家太太的手笑:“家中准备的匆忙了些,若有甚么不到之,只告诉我,或者告诉老大媳妇也是一样的。”

又说:“既到了咱们家,便是一家人。千万莫拘束了才是。”

如此这般殷殷嘱咐了好几句,又见吴母与吴先生面上微疲乏之,因笑:“今日这一番折腾,想必也累了罢。暂且安歇一日,有甚话,明儿再说罢。”

吴氏母女闻言,不免谢。起将陈老太太等人送房中,这才回转。

吴家太太打量着屋的一应陈设——虽不十分奢华,却也清幽雅静,一见便是认真收拾过的。因笑向吴先生:“你这位东家倒是有心的人,真没想到她们能贴至此。你可要好生教导这府上的女公读书。莫要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吴先生笑应了。正要开说话,早有小丫用大铜盆盛着腾腾的清过来,另外一人则捧着盥洗之,服侍吴氏母女二人梳洗安置。

吴家太太又趁着泡脚的工夫向陈府的小丫询问府上的规矩旧俗,那小丫乃是陈府的家生,生的聪明伶俐,所以才被拨到这里服侍贵客。如今听了吴家太太这般询问,又早被陈老太太叮嘱了好些话,便笑:“好叫老太太得知,我们陈府比不上那些公门侯府的规矩大,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太太又都是再和气不过的人,小大爷如今上了十一岁,要学读书,只在外院儿住着,每日只晨昏定省方来后宅。所以平日里只有老太太、太太、姑太太和三位姑娘在家。姑太太亦是孀居,利的很,是最笑的。如今只和老太太念佛祈福……”

吴家太太和吴先生听了这么一席话,不觉相视一笑。

一时小丫们伺候着梳洗毕,又服侍二人安置休息。一夜无话。

至次日一早,将将过了五鼓,吴氏母女早早便起来梳洗过。坐在房里闲聊了一会,用过了早膳,便有小丫引着吴先生至教书之所。

彼时陈婉和大儿、二儿端端正正的坐在小书房,瞧见吴先生缓步行来,立即起问候。吴先生一笑让座,一不动声地打量着三个女娃。

只见两个大些的不过八、九岁年纪,一个容貌清秀,气质和婉,一个柳眉凤目,温柔标致,小一些的不过四五岁年纪,粉雕玉琢,玉雪可。因府中才了冬衣,三人穿的衣裳都是同样的料同样的款式,只不过衣襟儿衣摆绣的并不相同。

吴先生便是一笑,先同三位女学生聊了一会,得知三人虽从未学,但陈婉平日里跟着哥哥,也略识得几个字。倒是大儿和二儿,因年纪尚小,且在赵家时不得家人看重,当真是一字不识。

吴先生心中便有了成算。仍笑着吩咐三个女学生翻开书案上的《三字经》,领着三人诵读了几遍,然后意思浅显的讲解一番。

吴先生自幼乃是吴父充作儿教养的,此前亦从未担任过西席一职,并不知寻常的女先生是如何教导女孩读书的。只不过学着父亲的样教导讲解,又手把手的教导三个女学生如何握笔,如何伏案,如何书写,见三人学的似模似样了,又命三个女学生照着字帖临摹大字。

因三人此前毫无基础,短短四句话,便耗费了吴先生一整节课的时间。

吴先生便也知了,陈婉因年纪大些,此前亦有过耳目濡染,记得便快一些。二儿年纪虽小,大抵天生伶俐,虽手小略有握不住笔,几篇大字来,纵使笔锋无力,但细微勾折略见风骨,倒也临的像模像样的。唯有大儿,不知是因为年纪尚小,还是脑略笨,度上倒是不如姊妹们了。

吴先生心中有数,面上却是不显。一时临过了大字,便有小丫来传上房摆午膳了。

吴先生闻言,便笑:“今日便到这儿罢。你们回房后各自临摹十篇大字,且背熟了今日堂上我讲的这一篇。明儿早上我会考校的。”

陈婉、大儿、二儿闻言,立即起辞别了吴先生。又有外伺候的小丫来收拾过笔墨等,众人方齐至上房不提。

上房里,陈老太太正同吴家太太说笑,冯氏与陈氏坐在首,陪着吃茶凑趣。见陈婉姊妹们跟着吴先生过来,陈老太太因笑:“今日劳累吴先生了,快坐歇歇罢。”

又命丫的茶来。

陈氏便笑向陈婉三女:“一天上学,觉着怎么样?都学了甚么东西,说来叫我们听听罢?”

陈婉闻言,低笑了一回,将吴先生教的《三字经》四句背了一遍,又有伺候的小丫捧着三位姑娘在堂上临摹的大字呈上来。陈老太太等人见过,不觉笑:“写的不错。”

吴家太太倒是觉得吴先生废了一个上午,只教了这么几句话,颇有些磨洋工的嫌疑。生怕陈府众人觉得不妥。

陈老太太窥其神,便笑向吴先生:“女孩读书,不比男孩课业繁重。何况她们又是刚刚学的年纪,吴先生这么安排便很好。再不要加重了课业,倘若累坏了她们,就不好了。”

冯氏也在旁笑:“常听人说循序渐,便是这个意思了。”

吴家太太闻听此言,便笑:“果然老太太与太太是明白的,竟是我想左了。”

陈氏则笑问大儿、二:“今儿吴先生教授的课业,你们可都懂了?”

儿与二答应着,陈氏不放心,又着两姊妹当面背过,这才笑说:“当初既闹着要读书学,合该努力用功才是。倘若你们偷懒,可要仔细着。”

一句话未落,又回向吴先生:“她们姊妹就给吴先生了。倘若不听话,或打或骂皆由着先生来。不可轻纵了才是。”

吴先生看着乖乖站在一旁的大儿与二儿,笑着说:“她们姊妹很听话。”

正说话间,便有二门上的小通传说有人递了拜帖上门。陈老太太闻言,命人接了拜帖来。因女眷们都不识字,陈老太太便央吴先生看过,那吴先生接过拜帖低看了一回,不觉面大变。

众人相互看了一回,陈老太太开:“这是谁家的帖?”

吴先生支支吾吾半晌,方才惴惴的:“这是先夫家的帖。我也不知他们为什么会递了拜帖到府上来。”

陈府众人闻言,不觉面面相觑,诧异。冯氏没等陈老太太开,扬声问传拜帖来的小丫:“送帖的人呢?是男的还是女的?”

那小丫:“是个面生的婆,正在门房上等着。”

陈老太太皱眉,沉声说:“叫她来,我有话问她。”

那小丫答应了退。一时回转,后便跟着奉命送帖来的婆

众人细细打量那婆,只见这人四十往上的年纪,斑白的发整整齐齐的挽成一个缵儿,上着两三枚素银簪上穿着藏蓝袄儿,外罩青缎比甲,一半新不旧。上前躬见礼时,气度也还从容。

陈老太太将手的帖放在一旁,因笑:“我们素日与府上并无往来。今日骤然接了府上的帖,一时竟有些莫名。不知府上有何贵?”

那婆闻言,神古怪的看了吴先生一,低:“我们家老太太闻听府上聘了吴氏为女先生,生怕老太太不知其中缘故,带累了府上姑娘们的清誉。想要当面告诉,又恐之前并无往来,一时唐突。所以便吩咐婢先送上拜帖来。”

闻听此言,陈老太太尚未说话,陈氏早在一旁嗤笑冷哼,开:“你们家老太太的倒宽,连别人家的家务事也放在心上。”

坐在一旁的吴家太太和吴先生则羞得满面通红,坐立不安。

那婆听了,一声不言语。陈老太太便笑:“我们两家素未平生,竟没想到府上如此心,倒要多谢你们费心了。不过我这里也有一句话,还请转告你们家老太太。”

那婆垂首应是。

陈老太太便:“有是个家门另家,谁家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我们不想知贵府上同吴先生究竟有何仇怨,但是我们家聘了哪位先生教女孩们读书,也无需不相之人来指摘。贵府老太太的心意我们领了,今后也不必多说。大冷天的,倒是难为你跑这一趟。趁着天儿还早,你便回去罢。”

那婆听了这话,霎时间气的满面通红。只是她为仆婢,又不好同主人家认真嘴,只得忍羞带怒的告退。

堂上众人见此行状,都觉得十分解气。想也是,能生陈氏这么个不在乎礼法规矩世俗光的女儿,陈老太太又岂是真的格绵。不过是此前对着家里人,不需要把上的尖刺儿显来。如今且见了有人莫名其妙的寻衅滋事,惹到她的上,才忍不住刺回去罢了。

待那婆走后,吴家太太与吴先生满面羞愧的说:“都是我们不好,给府上添麻烦了。”

陈氏不待陈老太太开,摆着手嗤笑:“都是那起小人安心作耗,竟不与你们相。你们也莫要如此束手束脚的。正如妈说的,个家门另家,你如今既离了那火坑,就不要理会那些人了。”

顿了顿,又义愤填膺的:“真真是林大了,甚么鸟儿都有。我原以为赵家的行径已是无耻至极,没想到你这夫家倒是更甚一重。不但无无义恩将仇报,到如今竟还到旁人上来了,我要是不给他一个教训,他也不知陈姑不好惹!”

众人闻言,不觉骇了一。陈老太太忙问:“你又要甚?你如今孀寡在家,可不比旁人。休要闹事才好。”

陈氏便冷笑:“我只怕我们息事宁人,那起混账到不肯善罢甘休。今日妈回绝了那家人的心思,倘若那家人恼羞成怒,编排起吴先生来。如今吴先生可是教咱们家的女孩儿读书,到时候必定连累了咱家的女孩儿。我倒是不在乎甚么闺名清誉的,只怕妈和嫂会恼。也有一不明事理的人,听了信了,反倒牵连了婉儿的姻缘。既如此,莫若咱们先闹他个天翻地覆,也省的旁人来算计我们。”

那陈氏原就是个无风还要起浪的。未嫁时,便在家中说一不二,尚气;及至嫁到了赵家,也是嚣张跋扈,断不肯收敛一二的。

如今孀寡在家,守制念佛,早就觉得拘谨了。镇日间挑三拣四,恨不得滋些事来消遣。只不过是家中众人皆知她的脾,不肯认真同她计较,又有陈老太爷弹压着,轻易不敢呲牙儿。

正是这么个人,她不寻旁人的晦气都是好的了,又岂能容忍旁人来挑衅她。何况早日间听了冯氏嫂小孙氏那一篇话,更是替吴先生打抱不平。因而不等众人开,便向吴先生询问其被逐夫门的事宜,意借此生事,好歹也揭了那家人的一层才好。

吴先生柔顺,是隐忍惯了的。纵使先夫家背信弃义,弃她于不顾。她心中愤恨非常,仍旧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十分羞于。陈氏见她支支吾吾的,总不肯说个明白。一时气急,开:“我原还敬你是个读书识字的,总该有些气才气才是。如今见你行事,怎么黏黏糊糊的。旁人都踩到上了,你还犹犹豫豫不肯撕破脸。怨不得旁人愿意拿你,就你这,不欺负你却欺负谁去?”

吴先生见状,不觉哭:“我知是我的错。如今也不敢在府上教书,生恐带累了府上姑娘们的清誉。府上老太太太太和姑都是好人,是我没福气。我如今就和妈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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