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像一个摇摆不定，犹豫不决的影。

这是他第二次关，也是他第二次来顺天。

“喂！”他唤了一声，阿诵微微侧过来，意思是他在听，大黑在原地转圈逡巡，他问，“我不去行不行啊？”

阿诵没理他，樱桃打了个神气活现的响鼻，载着他慢悠悠地朝前走了。

阿诵像也是此的常客。二人行到近前时，正在侧门扫雪的僧人各自放笤帚，双手合十，又有两个列，为他二人牵。

少年的眉目中有极冷的神，他本就肤光胜雪，又穿一烈烈如火的红衣，极度的艳丽和极度的冰冷在他上奇异地杂糅在一起。他这样的人，显然也不是来此礼佛的。扫雪那僧人不等他说话，已经诵了一声佛号，：“童施主。”

阿诵“嗯”了一声，又问：“明秀何在？”

“这会儿了早课，想必就在法堂不远。”

“明秀是谁？”王得意突然。扫雪的僧人此刻却各自拿起了扫帚，又开始扫雪。他转去看阿诵，阿诵则已经目不斜视地迈步了门，他只好咬牙切齿地快步跟上——“好嘛，一个个的，都天聋地哑的。”

王得意跟在阿诵后，很觉得自己有几分被迫狐假虎威的受，二人走了没多久，果真在法堂不远的鲤鱼池见到了一少年。那少年大冬日穿一单薄的浅灰僧衣，手中抓了一把鱼，正向池中抛去——他虽着僧衣，却不曾落发，一把乌黑发亮的发只是松松在脑后一抓，抓成一个满不在乎的小髻。王得意正对着他右半边侧脸，只见他廓柔，十分温文可亲。

“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调查驸失踪吗？现在来见什么漂亮和尚……”王得意正在背后小声絮絮叨叨，阿诵却全当没听见地——就目前来说，他掌握的和王得意相的一大要诀就是：装聋——于是他喊：

“明秀！”

他这一唤，那人也恰好喂完手中最后一把鱼，转过脸来；只见他右边侧脸转来，人如其名，果真极为俊秀；可另半边脸，却有一极为可怖的疤痕，从额角穿过脸颊，直到，才堪堪收尾：当真算得上半面僧、半面鬼。

“呀！纪哥！”他这样一笑，一面温柔俊秀，一面狰狞可怖，阿诵却毫不变，从从容容迎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还将上的狐裘大氅解了来，不由分说披到明秀上。

“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单薄，你擎等着生病才好？”

他向来惜字如金，王得意何曾听过他一气说这许多话？不由得大为惊诧，光止不住地往明秀脸上瞧，目光直剌剌的——这漂亮和尚，漂亮得只剩一半了。他不由得暗暗思索起来：这刀疤形状凶险，疤痕极，伤及真，由是才不能康复；看起来虽然好似陈年旧伤，可绝不是寻常那小儿误碰了家中柴刀之类意外造成的伤痕。

明秀眨眨，由着阿诵给他系上大氅，嘀咕说：“你比陆之寒还能心。”

阿诵的手顿了顿，最后继续系，打了个利落的结。

“啊，纪哥，这位是？”

明秀黑黝黝的睛转过来，单看一边脸，还像个未大的孩似的——他也确实是个孩，看去，也不过十五年纪，仿佛自小就在佛寺之中生，纯质天然。

“一个朋友。”阿诵简单，不理会王得意对他撇来的一记刀，又说，“陆之寒什么时候也来了？”

“也就是前天么！他说这几日有事要离京一趟，走之前来看看我。喏，他前天来，还给了我这个！”明秀说着，献宝似的，从僧衣里掏一个拨浪鼓来，“哄小孩儿的玩意儿，拿这个来作我！”

阿诵忽然笑了笑。

“他是怕你在这里闲得无聊。和你开玩笑。”

明秀还是个孩样，两人年纪相仿，倒比阿诵更像一个纯稚孩童，闻言连连摆手：“休要替他说话！咱们才是一伙儿的。”

说着，他又将那拨浪鼓小心翼翼地重新揣怀里，问：

“我父亲母亲都还好罢？”

阿诵“嗯”了一声。但明秀的大睛还是一转不转地望着他，他顿了顿，又：

“燕伯伯前些日给叫去御书房了，最近年关，各都在扫尾，燕伯伯和伯母有些事忙，也是在所难免的。”

明秀眨眨，半晌，怔怔地“哦”了一声，两条眉慢慢低了去，过了会儿，又打神，振作起来，笑：

“这是圣上要给我爹升官了不是？我爹他……他真是个大忙人！我娘呢……快过年了，我娘肯定里里外外都忙活得厉害。”

阿诵没有说话，他反而生恐这地方太过清静似的，忙不迭又：“你来这什么的？总不全是为了找我罢？”

明秀穿着一单薄的僧衣，外面披着的狐裘大氅略显宽大，边缘委在地上，说罢，他还用力地了鼻，该是刚才冻得厉害。阿诵便：

“我是来找方丈的。”

“清妙老儿？正好，他就在禅房呢！”说着，明秀伸手遥遥一指，正指向禅房的方向，“去且去，可有一样，别说你碰见我了！我可是逃了早课来喂鱼的。”

“好。对了，明秀。你最近见过我父亲没有？”

明秀摇了摇，又了。

“好像……见过一两次？上次见到童伯伯……还是在十一月。到现在也有月余了！怎么了，童伯伯又不着家了？”

阿诵似乎苦笑了一，伸手拍了拍明秀的脑袋瓜：“没什么，你顽儿去吧。”

二人从明秀离开，又向禅房去。阿诵脑中还反复想着明秀方才说过的话，忽而发觉四周静得厉害，石小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蓦地一回，只见王得意背着手，慢慢悠悠地从后行来。

他又要作什么怪？阿诵不由想，眉也跟着皱了起来，只等王得意发难。

果不其然，王得意脸上又现一不怀好意的讥笑，薄薄的单耸着，了他的本意。

“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驸就是你爹啊？”

阿诵的嘴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又说不是给朝廷办差的，又说自己不是洗砚司的……原来是你家丑不可外扬，满世界的找你爹罢了。”

“……我也从没有意瞒过你。”

“是啊，你只是不主动提而已。大孝。我就说，你这样份，这样个，怎么会给我磕三个响？原是为了你爹。”

“你到底要说什么？”

“没什么。”王得意耸了耸肩，慢吞吞背手走来，十分大逆不地——同刚刚阿诵对明秀一样——拍了拍这位天皇贵胄的脑袋瓜，尔后背着手，自顾自地走到前面去了。

留阿诵一个人站在原地，一雾，又满心恼火，不知向哪去发。

方丈禅室位于法堂之后，从正门，先见一画屏，黄缎上绣虚空藏菩萨，半跏坐于莲之上，面容喜悦平和。王得意此刻已经走在阿诵背后，一同绕过画屏，只见禅房之，装饰极为简朴，唯有一坐榻、一小几，小几之上，摆着一樽小小的白瓷瓶，瓶一支新鲜月季罢了。一老僧坐于坐榻一侧，正垂眸读经。

“清妙大师。”

阿诵启一唤，那老和尚仿佛才知房来人一般，抬起脸来——只见他脸容修，眉目细，若不是和尚，倒有几分恶之相，更别提他右闭，空瘪，竟似乎没有球！

王得意那只相比起来过于完好的右狠狠一。

阿诵脸上全无诧异，想来不是第一次见这和尚；王得意冷冷看着，并不开腔。老和尚已经从坐榻上坐直，两只脚在地上寻见了僧鞋，随意趿上，这才站起来，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童施主。老衲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脸上微微带笑，展开右臂，请少年落座。那陷的之中，只盛着一只瘪的。

王得意却并不坐，只是抱着膀，斜斜靠在墙上；老僧完好却浑浊的左转了过来，不知怎的，那中似有极的笑意，又听他：

“这位施主不坐么？”

王得意冷冷一笑，抿起了嘴。

老僧并不勉他，只自顾自坐了回去——想必他常常坐在坐榻的这一侧，以至于坐榻中央都变得微微塌陷。如他所说，他已经等候多时，因而桌上的茶还是的。老僧的手极为苍老，像是五截枯死的老树；这样苍老的五手指攥着茶壶的提手，依次斟好了三杯茶。

“寺只有寻常茶，还请二位施主不要见怪。”

王得意在一旁冷旁观，离他最近的那一盏茶，他自然碰都不碰一。

阿诵虽觉有些古怪——但王得意自打关以来，就别别扭扭、喜怒无常，只当是他那狷狂劲儿又犯了，因而也不理他，只问：

“方丈怎知我要来？”

清妙忽而一笑，那笑中有几分不属于家人的诡谲，又好似一个故玄虚的卖关老，只听他慢悠悠：

“打去年起，驸不知怎的，忽然沉醉佛法，时常到本寺法堂来听僧人诵读经文；有时天一次，有时十天半月一次。可从去年十一月起，驸便再不来了。老衲当时猜想，是驸有事耽搁了，这一耽搁，便耽搁到今日，也是两月有余了。”清妙慢条斯理地呷了茶，“老衲便想，童施主想必很快就要来寻了。”

“方丈果真料事如神。”阿诵微微苦笑，垂睫，两片极极密的睫在投淡淡的影，“这几年，家父除了书法字画，也只有在佛法之中稍作排遣。只是我没想到，他失踪以前，最后来过的地方，竟然是弥陀寺。”

清妙提壶为他斟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