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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阿诵(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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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桌上的餐盘之中,还有吃剩的饭菜,因为天气寒冷,没有来得及彻底腐坏;而人们只是倒着,像是突然吃醉了酒。

“没有打斗痕迹。”阿诵指在油乎乎的桌面上抹过,同大拇指一起捻了一捻,“也没有积灰……没错,两日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候,一个死人也没有。”

王得意沉着脸,无数的可能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老于的仇家找到这里来了?不,可能很小……在老于被洗砚司追杀得走投无路之时,他的仇家也应该一样。或者不如说,武林凋敝,又有谁会跑到关外来这样的毒手?

“他们脸青紫,白沫,是毒杀。”阿诵说。

“这是秃上的虱——明摆着。”王得意冷冷

阿诵的脸变得比尸还冷。

“那你能得什么新结论?”

新结论?王得意什么结论都得不来——一迟来的恐惧在六年后重新追上了他。此刻他对阿诵说话夹枪带,可不再是游刃有余的逗了。能够把这一屋武林中仅剩的锐一锅药死而不叫他们发觉,至少一定是个用毒手。这样的用毒手——五毒早已绝迹江湖,洗砚司也密切盯梢,怎么会——

他突然了起来!

“程雪时!”

“这跟他有什么——”

“我们得回去!现在就回去!”

他猛地撞门去,甚至将阿诵带了个趔趄,一路奔回厩;已经对槽里的草不不愿张开嘴的樱桃呆呆地定住了,困惑地看着王得意哆嗦着双手解她的缰绳——那只丑陋的右手,在冷风和心刺激之剧烈地刺痛起来,几乎无法自如地伸展和收拢——但是很快就有另一双手将绳接了过去:这双手是白皙修、保养得当的,除了剑茧,没有任何丑陋的伤痕,灵巧而轻便地解开了绳

“上来。”阿诵跨上背,沉声。王得意爬了上来。

一路上,王得意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坐在背上,在阿诵背后。北风猛烈地呼啸,带着冰冷彻骨的吐息,在他们二人的脸上,王得意却觉有火在炙他的心。

“驾!”少年的叱喝声回在无尽的平原与不再动的河面,樱桃撒开四蹄,全力以赴地奔跑——一天的路程,她居然已经跑过了半程。天空降了来,的苍穹中低垂几颗孤冷的星星。

樱桃又跑了大半个夜。

借着不灭的雪光,他们奇幸运地原路返回。在离王得意和程雪时的小屋还有半里远的时候,前方那片冷冰冰的夜空忽而被染成了橙红——

樱桃愈跑愈,那火势也愈来愈近。

王得意从背上跌了来。

火已经太大,连雪都化,所以这一跤他摔得极重,但他觉不到一疼痛。

他只怔了一瞬,连阿诵都还没来得及开说话,他已经在渐渐化的雪堆中打起了;他牙齿格格打战,但是自己觉不到,尔后在阿诵的呼声中,一了小屋!

阿诵将半死不活的王得意再拖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王得意昏昏然睁开,只见到一张满是黑灰的沉的小脸。

雪已经彻底化了,冰冷肃的土地。他们两人并肩盘坐着,王得意上披着一件已经烧黑烧秃了的狐裘大氅。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阿诵的疲惫和怒气有着同样近乎变成实的压力,让王得意的肩膀沉甸甸地塌了去。

“至少有一个好消息。”他有讨好,也有庆幸地说,“没有尸。”

“说不准就是你的程雪时杀了那些人,然后放火遁走了呢?”阿诵冷冷说

“不,程雪时绝不是那样的人。”

阿诵不再说话。

信任很愚蠢,但同样很可贵。

熹微的天光渐渐变亮,红日开始从辽阔的地平线上爬起。阿诵突然说:

“你知我要你同我去找谁吗?”

“不知。但我不会去了。我要去找程雪时。”

“是驸。”阿诵自顾自地

“……就算你有一百个驸失踪了,又与我何?”

“你又知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在驸失踪前总是拿在手中的一本书里,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宛然,是他亲笔所书。”

“你不会要说……”那般的直觉又一次从王得意的脊梁攀了上来,“那纸条上写的……”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阿诵转过来,面无表,但仍无比凝重,“‘王得意,关外。’”

王得意呆呆地看着他,他嘴角挑起一个讥嘲的微笑。

“不是程雪时,还是那个小酒馆,还是驸……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在彀中了吗?”

了关,雪便不如在关外那么厚重了。

习惯了在关外奔跑时一脚浅一脚的樱桃疲惫地行过大门,背上载着两个人。即使是怎么样的神骏,也熬不过这两天一夜的奔波。在被守卫叫住查验时,她停了脚步,用轻巧的蹄在原地转了一圈小小的步。阿诵正都不看那守卫,只是递上一张文牒。

樱桃的四蹄重新“哒哒哒”地走动起来,王得意被那步伐惊动,倏尔撞在阿诵的,猛地惊醒了。

“这里是……”他嘟囔一声,沉得厉害,一沉,又搁到阿诵的肩去睡觉,被阿诵一胳膊肘在胃上,再一次被迫醒来。

“醒醒。到了客店再睡。”

少年冷冷地。这边陲小城,有行商、有过客、还有些胡发编成几小辫的乞答人,自然也就有落脚的客店。

客店的规模并不很大,但来人络绎不绝。阿诵要了一间房——可惜的是,也没有不同的品级拱他去挑,就这一间房,还是一锭金换来的。

“照你这个法儿,我看我们上就得一路要饭回去了。”王得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醒了过来,抱着膀冷冷看着老板眉开笑地用双手捧起了那锭金,甚至还放在齿间咬了一咬,留一个清晰的牙印,“何况财不外,你这是在惹麻烦。”

阿诵不理他,他自讨没趣,自己“嘿嘿”冷笑了一声,自我解嘲:“也是,就算没了钱,你不是还有那柄娘们剑么?那颗明珠抠来,也能卖不少钱呢!”

他说话的工夫,阿诵已经走上了楼梯,他不不愿地跟在后面,只听阿诵

“第一,我不缺钱,而我也不是傻。我若一锭金,只是因为这件东西在我心里值得这锭金

“第二,人在剑在。

“第三……”他顿了一顿,似乎正在掂量自己这句话该不该说,但是一顿之后,他还是如常说,“洗砚司苦心孤诣,经营多年,你以为,江湖上,还有多少匪盗?”

“匪盗?!”

他一说这话,王得意果然恼火,说话间,已经一路追上了二楼门前,阿诵则垂用那钥匙去开门。

“江湖上的都是匪盗……你便以为洗砚司都是什么好人了?!甚么‘苦心孤诣’,甚么‘经营多年’!不过是可以刺杀的刺杀,可以挑拨的挑拨!手段卑鄙、作风毒,还兼严刑供,屈打成招!”

钥匙发了“咔”的一声轻响,阿诵的脸抬了起来,肤光胜雪,满面寒霜,冷冷

好你的嘴。妄议朝廷,会惹来杀之祸。”

“好啊!你来杀我啊!”

二楼走廊上静了半晌。倏尔,又重新闹起来。王得意犹自瞪着阿诵,膛起伏,那只丑陋的右手在攥成拳,跟他的怒火一起颤抖着。阿诵也望着他,望着他通红的脸,没一会儿,转回,静静推门走了去。

洗砚司最早草拟的名字,本不是这几个字。

原本礼拟定的名字,是叫“除蠹局”。韩非将国之大害者称为“五蠹”,中有学者、言谈者、带剑者、患御者和工商之民。“带剑者”所指,便是江湖上这些游侠——时至今朝今代,这些游侠或为名或为利,多多少少聚集在一起,居然使得江湖之中门派林立,成了不大不小的气候;江湖草莽,持械自重,难免为害百姓,故此有了“除蠹”一说。

阿诵听闻,七年前,礼的折呈上天听,彼时圣上正在临摹一副前朝名家的山画,打开折,见到其上“除蠹局”三字,只淡淡一笑,吩咐旁的大太监为他清洗砚台。不一会儿,砚台洗净,重回御桌之上,圣上便抚摸着那方净砚,笑:“治大国如烹小鲜,‘除蠹’也是这个理。砚台脏了,洗净便是,何必大张旗鼓?”

由是,“除蠹局”成了“洗砚司”,直到如今。

阿诵闭目回想时,似乎还能闻到母亲为他讲述这则趣事时,上衣料所熏的淡淡香味;那时他还是个孩,还可以卧在母亲膝,听她讲些舅舅在中的琐事,当作睡前用来消暑的消遣故事。

母亲的形象在脑海中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双红透的睛——王得意一定不知刚才自己的睛红了。只是阿诵不晓得,那到底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或许是因为疼痛吗?那双握的拳,那只丑陋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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