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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枉得意(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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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之上,圣上便抚摸着那方净砚,笑:“治大国如烹小鲜,‘除蠹’也是这个理。砚台脏了,洗净便是,何必大张旗鼓?”

由是,“除蠹局”成了“洗砚司”,直到如今。

阿诵闭目回想时,似乎还能闻到母亲为他讲述这则趣事时,上衣料所熏的淡淡香味;那时他还是个孩,还可以卧在母亲膝,听她讲些舅舅在中的琐事,当作睡前用来消暑的消遣故事。

母亲的形象在脑海中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双红透的睛——王得意一定不知刚才自己的睛红了。只是阿诵不晓得,那到底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或许是因为疼痛吗?那双握的拳,那只丑陋的右手。

但那只不过是一方砚台之中,一滴小小的墨。随洗去。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又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惊醒了。

少年因为渴坐起来,不是公主府中的香睡榻,而是一室冷寂。只有月亮的清辉透过窗,影影绰绰地投来。照得对面的床榻也一片冷白——是空的。

王得意跑到哪里去了?

跑了?不,不会的。他还要去找他的程雪时,何况他答应过的。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他答应过,就一定不会反悔。

于是他起,穿上鞋,走客店。

老板已经不在柜台,客店之中,只有隐隐的鼾声,住客们都沉沉地睡着。他推开客店的后门,走到后院,果然见到那个刚刚熟悉起来的影;那影之前有一团小小的火光。

阿诵没有说话,走近前去,只见小小的火堆之中,有几沓纸钱,正在寂静地燃烧;王得意没有抬,火光映着他的睛,纸钱从边缘开始,缓缓变得扭曲、焦黑。

“我应该埋了他们再走的。”他冷不丁地

阿诵一瞬就知了他说的是谁——是小酒馆的老于他们。他们急着关,关外冬日的土地又冷得如同生铁,没法让他们土为安——不过说到底,江湖中人,刀血,有一日没一日地活着,本也很少在乎自己死后陈尸何

“你什么时候买的纸钱?”阿诵问。

“……和你吵完架之后。这里卖什么的都有。”王得意对着门外努了努嘴。是了,这里有各地的行商,真就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王得意叹了气。

“算了。他们本也不是关外的人,把他们埋在关外,倒不是他们的本愿了。”他喃喃。纸钱还在烧,他用一从后厨摸来的烧火,让火苗又冷不防蹿了一,吓了他一。他似乎是有怕火的。

“阿诵。”他突然叫阿诵的名字,“我一定要找到程雪时的。然后我们两个就回去,继续过我们的日……我已经……已经不是江湖中人了。”他的右手藏在夹袄之,没有来。

“我是关外人。还是老死在关外,比较好。”

纸钱烧尽了。他笃定地说完,站起来。黑的灰烬之中仍然着橙黄火光,最后渐渐黯淡。

“走罢。睡了。明天还要赶路。”说完,他毫不留恋地抬脚,走回大堂,走上楼梯,走房间;阿诵再门时,见他已经倒了,只是不知有没有睡着。

关以后一路南,再过半月,就到京师。

“你这是想我死。”

王得意坐在背上,左手攥着缰绳。这是他们在路上新买的一匹,通湛黑,行动如风,也是一匹良驹;此刻这匹正随着主人的焦躁在原地走了个小圈,王得意继续喋喋不休

“要把我这个‘匪盗’——”他意味地拖了音调,“带去顺天!你直接把我拱手送给洗砚司得了。”

阿诵勒住樱桃的缰,转回来,神淡淡地打量他:

“你现在这个样,就算我送你去洗砚司,洗砚司也不会把你当回事的。”

圣上迁都顺天府后,洗砚司的势力也随之北上。武当少林裁撤大半后,仍有洗砚司的喜们留在当地督察;少林则因为当今太后礼佛,在顺天也留了一个弥陀寺,是贵女夫人们常来常往之地。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弥陀寺。

阿诵的说法,驸失踪前,常同一些“武林人”盘桓在弥陀寺,失踪以前,来得更是频繁,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征兆。但既然驸是在京师失踪、又是弥陀寺的常客,只得先从此查起。

弥陀寺地京郊弥陀山上,此山山势并不挑险峻,石阶平缓,便于香客上山;从远望去,只见云雾缭绕,香火鼎盛,倒真如避世仙山一般。

王得意坐在大黑背上——他给这匹黑起名大黑时,对方满怀幽怨地尥了蹶——不不愿地缀在阿诵背后,像一个摇摆不定,犹豫不决的影

这是他第二次关,也是他第二次来顺天。

“喂!”他唤了一声,阿诵微微侧过来,意思是他在听,大黑在原地转圈逡巡,他问,“我不去行不行啊?”

阿诵没理他,樱桃打了个神气活现的响鼻,载着他慢悠悠地朝前走了。

阿诵像也是此的常客。二人行到近前时,正在侧门扫雪的僧人各自放笤帚,双手合十,又有两个列,为他二人牵

少年的眉目中有极冷的神,他本就肤光胜雪,又穿一烈烈如火的红衣,极度的艳丽和极度的冰冷在他上奇异地杂糅在一起。他这样的人,显然也不是来此礼佛的。扫雪那僧人不等他说话,已经诵了一声佛号,:“童施主。”

阿诵“嗯”了一声,又问:“明秀何在?”

“这会儿了早课,想必就在法堂不远。”

“明秀是谁?”王得意突然。扫雪的僧人此刻却各自拿起了扫帚,又开始扫雪。他转去看阿诵,阿诵则已经目不斜视地迈步了门,他只好咬牙切齿地快步跟上——“好嘛,一个个的,都天聋地哑的。”

王得意跟在阿诵后,很觉得自己有几分被迫狐假虎威的受,二人走了没多久,果真在法堂不远的鲤鱼池见到了一少年。那少年大冬日穿一单薄的浅灰僧衣,手中抓了一把鱼,正向池中抛去——他虽着僧衣,却不曾落发,一把乌黑发亮的发只是松松在脑后一抓,抓成一个满不在乎的小髻。王得意正对着他右半边侧脸,只见他廓柔,十分温文可亲。

“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调查驸失踪吗?现在来见什么漂亮和尚……”王得意正在背后小声絮絮叨叨,阿诵却全当没听见地——就目前来说,他掌握的和王得意相的一大要诀就是:装聋——于是他喊

“明秀!”

他这一唤,那人也恰好喂完手中最后一把鱼,转过脸来;只见他右边侧脸转来,人如其名,果真极为俊秀;可另半边脸,却有一极为可怖的疤痕,从额角穿过脸颊,直到,才堪堪收尾:当真算得上半面僧、半面鬼。

“呀!纪哥!”他这样一笑,一面温柔俊秀,一面狰狞可怖,阿诵却毫不变,从从容容迎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还将上的狐裘大氅解了来,不由分说披到明秀上。

“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单薄,你擎等着生病才好?”

他向来惜字如金,王得意何曾听过他一气说这许多话?不由得大为惊诧,光止不住地往明秀脸上瞧,目光直剌剌的——这漂亮和尚,漂亮得只剩一半了。他不由得暗暗思索起来:这刀疤形状凶险,疤痕极,伤及真,由是才不能康复;看起来虽然好似陈年旧伤,可绝不是寻常那小儿误碰了家中柴刀之类意外造成的伤痕。

明秀眨,由着阿诵给他系上大氅,嘀咕说:“你比陆之寒还能心。”

阿诵的手顿了顿,最后继续系,打了个利落的结。

“啊,纪哥,这位是?”

明秀黑黝黝的睛转过来,单看一边脸,还像个未大的孩似的——他也确实是个孩看去,也不过十五年纪,仿佛自小就在佛寺之中生,纯质天然。

“一个朋友。”阿诵简单,不理会王得意对他撇来的一记刀,又说,“陆之寒什么时候也来了?”

“也就是前天么!他说这几日有事要离京一趟,走之前来看看我。喏,他前天来,还给了我这个!”明秀说着,献宝似的,从僧衣里掏一个拨浪鼓来,“哄小孩儿的玩意儿,拿这个来作我!”

阿诵忽然笑了笑。

“他是怕你在这里闲得无聊。和你开玩笑。”

明秀还是个孩样,两人年纪相仿,倒比阿诵更像一个纯稚孩童,闻言连连摆手:“休要替他说话!咱们才是一伙儿的。”

说着,他又将那拨浪鼓小心翼翼地重新揣怀里,问

“我父亲母亲都还好罢?”

阿诵“嗯”了一声。但明秀的大睛还是一转不转地望着他,他顿了顿,又

“燕伯伯前些日给叫去御书房了,最近年关,各都在扫尾,燕伯伯和伯母有些事忙,也是在所难免的。”

明秀眨,半晌,怔怔地“哦”了一声,两条眉慢慢低了去,过了会儿,又神,振作起来,笑

“这是圣上要给我爹升官了不是?我爹他……他真是个大忙人!我娘呢……快过年了,我娘肯定里里外外都忙活得厉害。”

阿诵没有说话,他反而生恐这地方太过清静似的,忙不迭又:“你来这什么的?总不全是为了找我罢?”

明秀穿着一单薄的僧衣,外面披着的狐裘大氅略显宽大,边缘委在地上,说罢,他还用力地,该是刚才冻得厉害。阿诵便

“我是来找方丈的。”

“清妙老儿?正好,他就在禅房呢!”说着,明秀伸手遥遥一指,正指向禅房的方向,“去且去,可有一样,别说你碰见我了!我可是逃了早课来喂鱼的。”

“好。对了,明秀。你最近见过我父亲没有?”

明秀摇了摇,又

“好像……见过一两次?上次见到童伯伯……还是在十一月。到现在也有月余了!怎么了,童伯伯又不着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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