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伤桐带我屋。那简陋的草庐里房间可不少，除了他的卧室与厨房，剩的都用作制偃和存放傀儡。

我不用喝茶也不用吃饭，便省去很多待客虚礼，他将我放置在一张桌上，那桌上还有一把木锯、一只刨、几只刻刀、若木、碎布。

戚伤桐：“家里，没来得及收拾，连兄将就坐一吧。”

我说：“看来了。”

那沉重的乌壳立不起来，我一坐，它就带着我四仰八叉地往后摔，我像个真乌一样翻不了，给戚伤桐递了个，他视若无睹。最后我只能声求救：“戚兄，帮个忙。”

他这才恍然，将我从甲中拽了来。我魂形大，躲得离乌壳远远的。

戚伤桐率先开：“抱歉，在神不好，不是故意忽视连兄。连兄次直接喊我就是了。”

“好。”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来我听到的谣言都是以讹传讹，将戚兄的傀儡当成你本人了。”

他与我对视，莞尔一笑：“那些传言也并非全是假的。”

我问：“怎么说？”

从戚伤桐中，我才得知，他生时确是天生残疾，双盲且看不清事，右耳失聪，也无嗅觉与味觉。五官几乎形同虚设，“四无公”最初便是这样被叫起来的。但偃师这层份在江湖上名声向来不好，他刚刚声名鹊起，便被人危言耸听，称他生来是无面怪。

“那这傀儡？”

“哦，那个，”他说，“我觉得无面人这个形象怪好玩的，就了它来当我的替傀儡。”

我说：“你这个人也真够有意思的。”

“多谢连兄夸奖。”他淡笑，向门外喊，“小木，小布，过来！”

两小小的人影现在门。“公，在呢。”

戚伤桐：“给连公量量材。”

“哎！”他们跑了过来，推搡着我，说，“站直，手抬起来。”我发现他们竟真的能碰到我。

“戚兄，这是什么？”

“家中虽有现成的傀儡，但不敢让连兄将就。还是量打造一为好。”

我都要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必麻烦吧？”

布衣童：“是啊，不必麻烦，让他当新的小扣不就可以了。”

戚伤桐：“小木，不得无礼。”

我问：“小扣是谁？”

锦衣童答：“咱家看门的猫，之前放了一只狗的魂儿在里面，前几日它跑丢了。”

我想了想，猫倒是比狗要好听些。

戚伤桐：“连兄习武之人，与心意合一，一不合适的躯壳用起来会别扭。”

我笑：“我第一次换，不知这些。”

两名童说：“我们知呀，是真的。”

我认真观察了他们一会儿，才发现这两个小娃娃也是傀儡。这两偶得真无比，唯有在耳后能看一丝合的接。

他们俩一人拿着木尺，搬把椅上量我手脚度，一人拿着绳量我腰围尺寸。过了片刻，他们将量好的尺码一一报给戚伤桐听。他凝神听罢，说：“知了，小布，你给他衣裳去。”

锦衣童撅着嘴跑了。

小木笑嘻嘻地睨了我一：“公，给他造个什么样的？”

我问：“你这儿的傀儡不都是用木的吗？”

小木说：“才不是，小扣的肚里就填了好多棉。”

我到现在没见到他们说的小扣。

戚伤桐：“小木，你上扫星崖将那支八百年灵芝摘来吧。”

小木也撅着嘴去了。

我问：“难戚兄要用灵芝为我造？这倒是闻所未闻。”

“那灵芝生八百多年，质地刚好正由芝转向木芝，我三年前路过此地发现了它，便结庐定居在此看守着它，等它转化到合适的程度。”戚伤桐向往神，“我有位师父说，用灵芝傀儡易坏，这样半木质的正好，有骨有，与真人无异。”

我讶然：“这样的好东西，就便宜了我么？”

他语气听不一丝勉：“别客气，我与连兄一见如故，赠予你又何妨。”

我慨：“戚兄大义，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不过，”戚伤桐又，“还没问连兄你为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经他一提醒，我也想起自己尚有许多事不明。我先问：“今天是几月几日？”

“三月廿七。”

我心里突地一。我喝死过去的那个酒宴是三月廿一……好险好险，若非我及时醒在狗狸山，就遇不到他了。

我又问：“戚兄，你可知妙殊宗论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戚伤桐悻然：“我隐居三年不问世事，再说，妙殊宗那么远的地方，有消息传来也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我想想也是，有一个月的时间，都够我回妙殊宗去亲自调查了。

想到这里，我有了个想法：“可否请戚兄再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那傀儡的脸就不要照我的真面目雕了，如何？”

他欣然应允了。

当晚小木就带着灵芝回来了，他推着一个小车，里面装着个九尺的硕灵芝，泽红发亮，就算已经开始木化不能药，卖给有钱人当摆件藏品也是十分值钱的。

童将车推院里，大声喊累，将戚伤桐引了去。戚伤桐看了一，：“制偶不宜迟，小木，灯，我们连夜赶工。”

小木哭丧着脸屋拿灯，顺便狠狠瞪了我一。

戚伤桐就在院里彻夜雕起灵芝来。小木给他打手，小布为他掌灯，夜时分，两个童开始接二连三地打哈欠。

我好奇地问：“他们也会困么？”

戚伤桐也不抬：“连兄忘了么，你在甲中也睡着过。”

他制偶时极为专注，我不明白，在视力衰弱至此的况他是如何将那料锯成不不短、不不细的大小的。

我盯得太久了，戚伤桐都有所应，问我：“连兄为何只盯着我，不看看你的被我成了什么样？”

我说：“我在想，戚兄的睛里是不是生来就有尺度。”

“连兄说笑了，不过是得熟练，拿手就能摸来而已。”

两个小童的瞌睡虫飞到了我上，过了一会儿我也打起哈欠，睡了过去。晨夜替时，院中绿竹叶上的珠穿过我的脸滴在地上。我被惊醒了。

正好和小布圆溜溜的黑睛对上。

“连公，你醒了，快看我家公给你的傀儡！”

“傀儡……”我重复，“怎么听着不像正经名字呢。”

小布“呸”了一声，把我拖到那灵芝雕成的偶旁边，我比了一，从背后看谁能分得清它与连悉骅的差别？再绕到前面一看，那张脸雕得更是彩，拆开来每一个五官都像我，合在一起却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戚伤桐应该看不清我什么样，难全靠童们的描述，就能完成这样的程度？

我称赞：“戚兄手艺盖世绝，不仅将偶得惟妙惟肖，这衣服也……”我发现小布瞪着我，连忙改，“多谢小布了。”

他们还给傀儡的肤上了颜，也不知用的什么颜料，摸上去细腻无比，像真的人似的……我忽然一阵悚然，问：“这不会是真的人吧？”

“连兄好力。”戚伤桐是从屋里来的，发髻有些，眶一圈青，一副没睡好的样，“不妨猜猜，这是谁的？”

我讪笑：“戚兄，你……”

他“扑哧”一声笑了来：“开玩笑而已，你就算想要一张画，我也找不来给你。”

我松了气。

“连兄，试试这吧。”

我为难：“难就像穿衣服一样穿去？”

小布说：“就像走一间房间一样走去。”

我说我试试，然后向那傀儡迈了几步，鼻尖贴到它的后脑勺时，我闭上，让自己相信前面没有障碍，只是一扇敞开的门，然后我又跨一步。这一次我觉自己迈的右脚像穿上了靴，我便知自己对了。我将左脚跟上来，整个魂严丝合地穿傀儡中。

耳边传来一阵拍手声，小木也跑来了，和小布一起恭喜戚伤桐：“公的新作成了！公的新作成了！”

我也想说什么，但我发现我不能张，也不能动了。

戚伤桐微笑着，从袖中取一只带柄的铜盘，盘心有条红绳穿过，系着一枚铜片。他将那东西摇了三，发清亮的铃声，我顿觉桎梏一松，活动自如。

我当即把小布抱起来转了三圈。

小布咯咯笑个不停，叫着：“还要转，还要转！”被戚伤桐打断：“别闹了，将院收拾一吧。”

小布落在地上，和小木一起捡起散落的边角料和工。我正打算试试这，便要上前帮忙。他们却说：“连公，别添了，只有我们知这些东西该放到哪去。你去别的地方玩吧。”

我还是一遭被两个小孩儿用教训小孩的语气讲话，觉得有趣，对他们了声辛苦，跟着戚伤桐屋。

戚伤桐已经快洗漱完，用一方帕拭脸上的，然后他将发簪解，梳了梳发重新绾起。整理完面容，他圈的青黑就显得更为明显，我惭愧：“戚兄很晚才睡吧，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戚伤桐：“觉什么时候都能睡，但起得太晚会错过开。”

“什么？”

“连兄没注意么？”戚伤桐推开门，小院一览无遗。我的前突然现许多之前没看见的东西：东边篱墙上攀爬的蔷薇、走廊栏杆的牵、井边的龙葵，在院门甚至放着一只缸，上面飘着一朵粉的莲。

它们就好像突然生来的一样，但戚伤桐说这些已经了三年了。

我说：“期还，就算今天错过，明天也能看见开的。”

他摇：“就算是明天开的，样与今天也是不一样的。”

我好像懂了。

戚伤桐打了一桶井，我帮他提上来，照他吩咐将倒在一个空桶里。他说清晨的井太凉，需放两个时辰再用来浇。说这些话时，他轻轻摸了摸牵的喇叭，一只黄的蝴蝶飞过来，在他手指上了一，又飞走了。

“前年我与小布小木打了个赌，我们三个都闻不到味，赌哪一最香。但是这么久过去，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们，他们俩都忘了那个赌约，只有我还记着。”戚伤桐望着我，“我实在好奇，连兄，你能告诉我吗？”

我说：“牵的香味最淡，龙葵、莲也有淡香，离得近就能闻到，蔷薇香最馥郁，开满枝时，满院都会是它的香气。”

“多谢连兄。”他笑得是一发自心的快乐。

“谁赢了？”

戚伤桐叹：“小木。”

我问：“赌注是什么？”

他眨眨：“输的人给赢的人一个月饭。”

我大笑起来：“这个赌注想必是你定的。”

“连兄真是料事如神。”

戚伤桐赏了一会儿，又打了一桶厨房饭去了。这一整个家中只有他一个需要吃饭，因此他厨也很不讲究，将菜煮熟捞起，什么佐料都不用放，就盛一盘，在灶台边支起一木桌椅，斯文地用餐。

我说：“你这厨房洁净如新，看来是从不起油锅的。”

戚伤桐放筷：“油盐于我和白无异，何必浪费。”

我又问：“你的菜是从哪来的？”

戚伤桐：“屋后有菜圃，山上也有笋与菌，只有我一张嘴，一年四季都不缺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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