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妙目转，波莹莹，“便是姑娘吧？”

陈年的伤疤霎时被人无地撕开，血淋淋的尚未痊愈的伤，任谁都不会好受。她最害怕别人提起她在御前失仪的事，里人拜踩低是寻常事，更有些嚼的，背地里戳你的脊梁骨，添油加醋，败坏你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名声。

锦屏咬着嘴，却还是笑着的，落落天光显见得她面庞刚毅，颇有利落的，她恭敬地说“是”，“主爷宽宏，不计才前失，让才回来继续当差了。”

贵妃匀了分笑，和着散淡的神，不动声地打量着她：“主爷宽仁恤。去岁冬天，宁妃不懂事，言语冲撞了那位摇姑娘，不过是罚她跪着，竟惹得主爷震怒，御驾亲自将摇姑娘送到了慈宁。还有更巧的事，当时端亲王太福金一力要把端亲王与那姑娘凑成一对，老太太都张罗着太福金们添妆奁了，养心殿里却突然传来主爷伤的事，你巧不巧？原来姑娘你一回打翻了茶盏，伤了主爷，也是老主让摇姑娘，去上的药呢。”

“不知底的，以为宁妃是真病了，“贵妃笑着压低了声音，“太医院这么多名医，竟然医不好她的病么？只是再也好不了罢了。”

仿佛是天骤亮，锦屏浑发木，她的双手被宽阔袍的袖遮住，故而看不细腻的手心上印一弯弯月痕。她对那位主爷有多少不人知藏在心里的恋慕，就连她自己也懵懵不知。可是那一次，她刚来御前伺候不久，主爷关照她手上的痕，让她，或是得闲了与她说话，她就觉得心里地亲切。皇帝素来对人有度有节，哪怕是对妃们也是一样。她一直以为是她幸运，让主爷青有加。哪怕她犯了错，还愿意让她回来当差，在旁伺候，她有不懂得的，也愿意给她机会，警醒她提携她，让她慢慢地学。

锦屏有些恍然，迎上贵妃一双凤目，明明是那样宁静，不带半分喜怒的神，她却从中读了无穷的嘲讽与鄙夷。那一些小心思，自己珍而重之，藏于心中不愿让旁人窥探，甚至是羞于启齿，居然都被前居临的这个人尽数看在里，并且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是荒唐的笑话。

他心疼她手上那一弯被伤的旧痕，到底是真的心疼她可怜它，还是因为在那一刹那，他想起了曾经给他上药的那个人？

自己的满腔期冀，努力靠近，甚至一痴妄的念想，小心呵护保存起来的，又是什么？算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轻轻地问，“才有一事不明，可以请教贵主吗？”

贵妃颔首，“说吧。”

她语调艰难，念得却很通顺，一字一句仿佛是从咙里来的一般，羞愤万分。她问，“才愚昧，想问贵主，‘酒醒恨锦屏空’，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对她念过的诗，诗里有她的名字。她不识字，这一句落在耳里，却牢牢地记了，每至无人时便默默念诵。她想里应该是藏着几分不假思的，让她一直记着，记到如今。

鸾影天涯

贵妃是簪缨之家, 怎么会不知这意思。飞飞雨的散淡闲愁，谁年少时不曾有过？她波澜不兴的眸里忽然泛起一丝涟漪，如同蜻蜓掠过湖面, 然而毕竟很快消失不见了。贵妃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的神，“‘酒醒恨锦屏空，相逢万里路，飞雨落中’，这是宋人的词。酒醒时分，总觉得锦屏空，心中所思之人, 山重远, 再也找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