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诗成

主爷亲安排来的活儿, 是抬举他，他自然是不敢耽搁，顺着墙儿一溜烟到了慈宁的角门, 叩了三，里守门的老太监才扯着鸭嗓慢悠悠地问：“谁啊？”

主既然说不要声张，自然越少人知越好。四儿清清嗓，压低了声音：“谙达吉祥，我来找葫芦来着。”

老太监便不大上心，“嗬”了一声，嘟嘟囔囔地将角门开了一条细细的边儿, “记着关门。”便运起步走到值房里去了。

四儿虽勤往慈宁来, 却委实不知那位摇姑娘歇在哪一个榻榻，只好一路顺着廊庑往走，他步轻快, 迎面正碰上茶上的烟锦, 便觍着脸叫了声，“我来找葫芦来着，忙去？”

“成日家不着四六地跑，看你师傅打你不打？”烟锦笑啐了声，“葫芦今儿夜里上值, 并不在这。”

“噢…”四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帽檐，“可巧遇见了不是？我来看我那兄弟是一，也想着来问问们好？摇姑娘好？啧啧, 那日风雪那样大，姑娘搁雪地里跪着, 伤寒好了不曾？”

烟锦将摇了摇, 面容便愁：“才醒呢, 在那边儿屋里，你诚心要去，隔着窗说两句话便是。她病里的人，神不济，禁不得劳乏的。”

四儿依言谢去了，隔着厚厚的窗纸，便看见一个单薄瘦削的人影，仿佛风一便要飞走了似的。四儿轻轻敲了敲窗棂，“摇姑娘？摇姑娘？”

里人听见声音，俯靠过来，“是谁？”

四儿便：“我是养心殿的四儿，姑娘记得我不记得？”

屋人的声音沙沙的，久在病里，才说两句便要嗽会，不得气力。她：“谙达好。那日多谢谙达救我，不及面谢，这里给谙达行礼了。”

“不必不必，姑娘好生歇着。”四儿知她看不见，还是摆了摆手，“姑娘受累，把窗开条儿。我受主命，给姑娘送东西来了。”

里间的人沉默了好一会，缓缓抬起手，将窗开了条儿。那屋里灯光朦胧散淡开去，映着外雪势，倒有些冬日里家常的可亲。四儿忙双手把笺纸递到窗上。见里的人勉直起，对着养心殿的方向颔首行礼，这才双手接过笺纸，稳声：“才叩谢天恩。”

那一双手作养得宜，瓷白细腻，腕上垂着一只油青的玉镯，许是病中形容消瘦，手腕上空空的，那镯便一路到袖里，隐隐半山半，泛着柔和的光彩。

锦被温，屋里支起铫煎药，时而闻得咕噜咕噜的沸声，那一方笺纸却是极凉，带着七分外的风霜，平平稳稳地躺在她的手上。

摇光心微颤，不大明白皇帝的意思，轻轻将笺纸打开，才发觉是极其清雅的纹样。梅粉蜡笺，青蓝为底，冰裂纹蔓延开来，光辉生彩，像宋人的瓷。犹记从前哥们在窗前观天，一场大雨方过，隐隐见到潋滟日光，雨过天青云破，这般颜将来。

这样的笺纸上蝇小楷，更有几分缱绻思。到底是御墨，光泽如漆，落笔不凝滞。徐徐铺陈开来，委婉有风致，写的乃是前人的一阕词。

浣溪上见卿卿，波明，黛眉轻。绿云绾，金簇小蜻蜓。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莫多。”

一旁便是朱红的印鉴，乃是三个字，寄所托。

寄所托…寄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