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着“远思扬祖宗之德，近思盖父母之衍；上思报国之恩，思造家之福；外思济人之急，思闲己之邪”的读书人，要为了一己私杀害无辜之人，于他来说简直像是邪的蛊惑。

那主考官跟他素无冤仇，就算真如陆瞳所说被人勾串买通，也罪不至死，他怎能动手？

何况，他平人百姓了这么些年，早已习惯忍气吞声，什么不公平、什么欺压，连争一争的念都没有。

倘若是十八岁的吴有才，或许尚有一丝勇气与浊世、与权贵抗衡，而如今被世事蹉磨过的吴有才，早已没了那份心气，像是一张被熨平的墨纸，平平摊在天地中，任由风雨摧折。

“公平”是奢侈的东西，穷人不敢妄想，或许只有一朝死了，去司找阎王判官才能给得了一丝半毫。

他摇了摇，像是要将脑中这些纷思绪一并摇去，垂首用力打开考篮的盖。

考篮里是一些旧，他要新装一些纸墨，明日一并带到号舍中去。

他伸手掏几张旧纸，掏了几，指尖突然到一个的东西，心疑惑，拿来一看，原来是个红布层层裹着的包。

这是……吴有才凝神。

红布是母亲惯来补衣服用剩的布，这包约摸是母亲偷偷放在考篮里的。他将包拿起来，手指摹过糙的布，似乎能觉到母亲的余温。

看了一会儿，吴有才试图打开这包，一打开，他才发现这包被一层一层包裹得很，直拆了五六层才彻底拆开，里散着一些细碎的草，草围绕间，整整齐齐摆着十锭银元。

竟是一百两银。

吴有才一呆住了。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银！

像是有一针陡然刺他心中，绵密的疼自心间霍然蔓延，吴有才的泪顷刻涌了来。

母亲一生节俭，杀鱼卖鱼，一条鱼不过挣十几文钱，他不知这一百两银母亲要攒多久，但这必定是她千辛万苦为他留来的积蓄。她没有告诉吴有才，或许怕吴有才拿这钱去买了无用的药材，亦或是为了其他。

儒生枯坐在地，泪如奔涌的泉砸了一地。他仿佛看到母亲拖着残败的病，将满满一箱铜钱换了十封漂亮的银锭，又一锭一锭地净，小心翼翼用布包好藏在这考篮中。他好像能看到母亲站在他跟前，如往日一般笑着宽他：“我儿考中日后了官，免不得要打四周，抠抠索索成什么样？这些银拿着，莫叫人轻看！”

母亲的音容笑貌宛在跟前，他却伏在地上哀恸嚎啕，于悲哀中，又有烈的怨恨与不甘自心烧起。

他永远也考不中，他永远也不了官！因为往上的梯被人拦住，因为他只是鲜鱼行中杀鱼的穷人！

吴有才猛地抬，恶狠狠盯着桌角的那张油纸包，油纸包在昏暗光线中，在这地上散落银锭的鲜明中，无声衝他冷笑。

犹如被蛊惑般，他朝那封油纸包慢慢地伸手去。

凭什么呢？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荫此百尺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