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顾图回到家中，父亲却还未睡，像是特意在等他。他卷起衣袖厨，将羊细细切碎了重新锅，端上来时油香盈室，连久病的父亲也胃大增。

这一句顾图却能听懂。左氏传记载，郑庄公的廷臣颍考叔偷偷留了席上的菜肴，说要带回去给母亲吃，与生母早已决裂的郑庄公便说了这么一句怪气的话。不过江夏王在怪气之外，还留了些轻松的揶揄之，旁边的几名达官贵人听见了，也都无伤大雅地笑了起来，笑他掉书袋。

不知为何，隔了一段距离后，江夏王看上去倒可亲了许多。也许与父亲相见，是真令顾图消磨了斗志，涣散了忠心。便此刻看去，也觉得江夏王那丽瞳仁里，仿佛藏了些无父无母的寂寞。仿佛就连上一次的激烈争吵，顾图也可以原谅他了。因为他本是个这样无的人啊。

浑邪王：“过了元会，各国的使节也都该回去了。”

浑邪王望着儿昂藏的背影，沉默半晌，才：“你真的不同我们回去？哪怕只是一时地，只是去看一你阿妈的坟，都不行么？”

今年的元会仪，因为有父亲在，顾图的心便与以往都不相同。以往他在南的典仪上，只是臣服于中原的千万国的一个象征，一个飘忽的影，他要在夜漏未尽时分就穿整齐，到东中华门与群臣一同等待谒，白玉甬的四面八方都燎起炬火，大鸿胪、谒者仆、侍中、治礼郎等等官员的声音低错落地响起；到钟鼓齐鸣时分，他要在人山人海的队列之中捧着白璧，向那看不清面容的皇帝拜贺，便算是代替匈单于，与汉人皇帝又结了一次永不背叛的盟约。

顾图顿了一，旋即：“是啊。阿爹放心，您和单于他们的车，我一定挑最好的。”

但是今年，他却觉得自己不再是个没有着落的影。跟在单于和左贤王后、等待皇帝陛见之时，他心中跃跃不安，想的全是父亲独自在家中，不知能不能过得习惯。元会仪后，皇帝留群臣飨宴三日，他每回也都早早地离席，却还记得包了几条羊。

父亲中的愧疚总压得他不过气来。他最终将父亲接到了自己的新宅，还破例将蛮夷邸的两名仆从也借来短住，方便照料父亲；又请了洛京有名的戏乐杂技班，日日亲到宅中来表演；还给父亲看自己这些年学的汉人的书。到夜人静时分，父亲便躺着，睁着听他说话，偶尔应和他几句，甚至也能笑一笑。他便觉得一天的繁忙到此，都变得很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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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的江夏王问他：“你这是什么？”

待吃完了又收拾完，夜已过半，老人早应眠，却望着忙里忙外的顾图，言又止。

顾图：“我给家父带回去，让他尝一尝洛厨的羊。”

“怎么又说起这个。”顾图走过来，搀扶着浑邪王到床坐，又低去给他

顾图一边整理床铺，一边笑：“前日元会仪上，那小皇帝可威风了，我寻思他那双鞋恐怕垫了三寸呢，还非要旁边的常侍都佝着。”

江夏王笑了，“尔有母遗，翳我独无。”

他那病重的父亲。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父亲的神似乎渐渐变好了。

他原想带父亲到洛城的各名胜都转一转，但父亲的孱弱，难以挪动，他每每见父亲在床上咳嗽便会想，这样气若游丝的老人，是怎样竟辗转了千山万，从那苦寒外一路行到洛，就为了见自己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