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客途秋恨》是个号称小生王接班人的新人上场，“小生王”三个字在海报上漆得奇大，接班人三字却畏畏缩缩地在后面挤成细小一团，何孝存到取票取票，只觉受了无限的欺骗——梵音喜白驹荣，他特意买了票来陪梵音看，这如何与梵音代？王梵音在那辆福特车后座里等着他，见他满脸扫兴地取票归来，倒并不太介意戏院挂羊卖狗，只，能与老爷看戏已经十分开心。

何孝存，前年梅兰芳南上海天蟾义演，他与九畹也去看了，人家天蟾可不虚作假，梅博士的戏真是雅，难怪国人和日本人也为之颠倒。他一面言语，一面躬将手伸向王梵音，令太太搭着他的手从车上来。对于那传统的戏曲，他了解不是很，只略略说得上几个名角的名字，中学时闹五四、闹全盘西化，他还和同学们一起上讲台怒斥大戏庸俗落后，毫无现代文明神，简直应该明日便取缔，全改放西洋的电影。可在王梵音面前，他倒很殷勤扮一副醉心那国粹的模样，在他的世界与王梵音的世界之间造假一界。

王梵音微笑着听他说梅兰芳、说天女散，唯独在他说起冯九畹的时刻睫颤了一，微不可察。

了座，便是一个乐声嗡嗡的世界，粤剧乐南北中西并用，二弦、椰胡、梵婀玲，竟济济一堂现在同一台戏中，何孝存听得不由发笑。那《客途秋恨》唱的是文人与女之恋，千百年来中国古典罗曼史上最寻常的意，才佳人青楼邂逅，也不知怎的那佳人便心许了个教读作幕为活的穷才，真当那群不知捞光了多少大的国女将们慈善的。他从前心甘鱼任九畹劏才抱得人归，若他和这缪莲仙一般是个颠沛离的穷书生，只怕百乐门的门都不了。何孝存听着无趣，待唱到莲仙与秋娟定婚约那一，他才微微一怔，想起当年冯九畹也曾手捧他们自己写的大红龙凤婚书在灯笑着端详一夜。

那光景在他脑海中浮一瞬便灯灭般黯了去，他陪梵音来看戏，怎么在这胡思想？

小时候他扮成熟，读爷爷的诗集识了“结发为夫妻，恩两不疑”这一句，暑假回了乡便歪歪扭扭刻到山一株古树上给王梵音看，那童言无忌的断章至今仍铭镌在苍绿的古树上，树已成合抱之木了，比之与冯九畹的婚约早了近，二十年。

这时刻，王梵音似是看他心思不在戏里，轻声：“老爷，你要是不喜看戏，我们还是回家去，看大戏对老爷来说其实无聊的罢……”

何孝存：“没有不喜，方才走神了。我在想等散戏了我们再到哪里去，散戏了也才中午呢。”他装得泰然自若，端起座旁一只供给客人饮茶的茶杯喝一，喝完才发现杯沿竟有一枚脂印，细细一红的新月，想是拿错了王梵音的杯。

王梵音见他竟错拿自己的茶杯喝茶，面红得说不话来，忙拿手中那把象牙柄团扇将自己的脸挡住，何孝存转去看他只能看到扇面上一朵墨的荷。何孝存原不觉喝错太太的杯有什么，王梵音这样拘谨地避他，反倒令他有些尴尬了。乐善是老戏院，只有对号座可以男女同座，可男女同座的并不多，看打扮都是群新派人，门看粤剧在年轻的男女看来是复古的约会，一面是台上古典的戏曲，一面是台人的喁喁私语。独他和梵音坐在这成对成对的人中间，已成了婚的竟比人家在婚姻边上试探着的还生疏。

散了戏，何孝存在戏院中有些被浇灭的兴又起来了，说到堤去走走如何，留洋几年，绅士派对他而言已是一门娴熟的手艺，约会冷场了也要再起来。哪怕与妻约会还能冷场这件事十分荒诞好笑。

堤倒是去逛了，但与何孝存所想甚远，周末人多，找个停车的地方要走许久，最后是泊在酒店停车场，故不得不去吃饭。饭店供西餐的，王梵音不大会使刀叉，何孝存替他要了双筷来，因此被一洋泾浜英文的侍者翻了白，他原想与那服务生理论，要人家向他太太歉，王梵音倒很怕大广众之与人争论，低声央着他作罢。这一餐饭也极其难吃，该的生，该的腐，该的寡淡，该淡的腥，蚝汤鲜得堪比直接喝咸海，红酒烩的若有似无，舀块像海底捞针一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