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是何宅百年来女主人的住，住过一代代的妻与母。她们是刻在古竹简上的篆字，古远、细，既正既曲。一任任的妻如一个个严冷工正的古字刻死在东厢的白墙上，但棱角方折又给磨圆了，幽风呜咽着过来，如泣风声便沿顺那曲曲的笔画游走，绞着房中人每一寸肌理，绞帕般绞许多沁在那闺帕中的泪。大宅院中古中国的妻大抵如是，既得是正的直的，由千年的祖宗家法女则女训塑形而成；又得是曲的圆的——经得起夫家搓磋磨。

小藕每次走在去东院的路上，都忍不住起一疙瘩。这一径凉风习习，松竹之影沉沉，太少人味。她不懂什么古篆字，唯觉一路幽冷，仿佛儿时在乡随父母去山一座静寂古寺上香，那山路上满是乡间的鬼狐幽怪传说。

她是西院太太的丫，怎么也不到去伺候东院太太，偏今日太太一早与老爷赌了气，天未明呢，已唤了司机起来载自己去小公馆看弟弟妹妹。她不过刚送太太门，回来路上老爷好巧不巧撞见她，便随嘱咐她顺路便喊东院太太来用早餐。“小藕，你顺路么？顺路便去东院叫太太来吃早餐罢。周末家里没事，给你零钱，你喊了太太来吃早餐便拿这些零上街买……总之你买你喜的东西，买些书来看看都好。今日我同梵音听戏去，你同吴姨她们说不必准备午晚饭了，让大家早些班回家去。”何孝存这么对她。一面说一面给了她些零。小藕拿了钱，这才勉为其难去唤那王家的太太一声——她暗地里对王梵音一向只称“王家的”，连三少都不愿叫了。

她恨王梵音鸠占鹊巢，占了原属太太的名分。

老爷从前言巧语哄了太太从上海过来，可一晓得他那从前的未婚妻原早已死了丈夫在守寡，竟不停蹄接人家回来当正妻，太太从此变了二太太。她与在永汉路江苏会馆饭店帮工的姊妹淘说起这事，众人只胡七搭八笑，这男人负心寡辛又兼脑壳，放着百乐门大班不要，竟捡个乡的二货当正妻，这样“恋旧”，娶妻都娶个旧货。小藕听见姊妹们为太太鸣不平的话，起也有些快意，可听多了心中便不太是滋味，从前追着捧着太太的那堆男人里，不也有几个得不到人便脚，大骂太太是个无数男人用过的旧货？那一类把人当货看的词有时令她微微发着恶心，像几滴泔往人上溅……然而胡思想间，一缕焚香拂面，东院已到了。

东院不养丫，反正一整座宅的人任着大太太差遣。小藕心抱怨，那王家的格孤僻、独来独往，这院里空无一人，天又未全亮，昏昏蒙蒙的怪瘆人。

何宅之东简直是一片微缩小禅林，满院崖州竹的影，似满院飘着的幢幢经幡。人行至此，忽现一佛堂拦在主卧前，在晨曦里摇着幽幽烛火。佛堂专为大太太而修，堂一片红梨影沉沉地压来，经年供奉翡翠观音一尊，宝相庄严、神和悦，端坐于莲宝座之上观世人尘心扰动。王梵音人如其名，娘是陆画画匠的女儿，外祖父家又画陆画又兼刻玉佛像的，大佛婆生小佛婆，王梵音未阁前已跟着娘亲吃斋供佛了，如今嫁了人，却仍镇日不离佛堂半步，简直像佛前苦修的侍女。何家的人们极少见大太太清闲时刻门饮茶游湖，抑或像寻常阔太太般约上三五闺友打个两三圈际，十丈红中的林林总总仿佛一概与王梵音无关。也不知大太太有什么愿要许，那样诚心！何宅的老妈背地里常这样议论。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

只见一人着淡果绿绸袄袴，正跪在佛堂背光、跪在那翡翠观音前念心经。衣是清末民初样式，很过时了，七镶七，古国衣谱上旧时代落的灰。那广袖里伸一双旧象牙的手，可手上玉镯却比冷白的腕大了一整圈，那双手一合十，一对玉镯便相击到一琤琤琮琮地响，像拜鬼神的招魂铃。

“三少，老爷说叫您去吃早餐。”小藕站在门边上，唤了一声。

“今早九畹与老爷闹脾气了？”王梵音仍背对着小藕，也不回，只停诵经，无波无澜地问了句。声音极其轻柔，仿佛古人图中的画魂沉寂百年后初启。

小藕不知这王家的消息竟如此灵通，太太前脚门，后脚跟坏话便传到东院来了。她有些恼，闷声：“没有，我们太太只是想少爷小了，回东山那边看看。”

“那也好，休息几日，歇好了过些时再回来服侍老爷。”此刻王梵音终于站起来转向小藕，抑或说，转向门外那条通往前厅用早餐的路。那张脸照在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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