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一片黑天，车行至此，野木森森，这岭南都市黄金国宝藏般的华灯已远去了，在后视镜中退成一模糊的分界，切割着两个不同的世界。零星两盏白路灯伫立路旁，在夜雾中不见灯只余灯盏，白蒙蒙一团开去，像古时的灯。方才飞车拥丽、与拉雅在小公馆颠鸾倒凤，仿佛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了，一瞥而逝。何宅的门大转在前。何孝存在车中低打量自己，再三确认衣冠齐楚，这才泊了车在家门——老何宅大门横着的槛，前清的古建筑，现代化的汽车开不去。

他刚迈家门，一个十多岁模样的女孩原是匆匆而过的，又停了步来向他问好。他在灯一看，是二太太的女佣小藕。小藕穿一件苹果绿的衫，衣料好得像个小人家的小，光鲜颈靓。何宅女佣都是自他父母那辈起的人了，阿姨辈分，个个典型嫲打扮，辫、白襟衫、黑薯茛绸，再靓些便改穿蓝布裙，但到底是颜暮沉。独二太太从上海带过来的这个小丫鬟穿得鲜焕，又粉又绿又桃红。二太太御阔绰，开小灶吃本帮菜有小藕一份，自己裁旗袍裁剩的杭绸也大方赏给小藕件短衣、剪两条发带，逢年过节都有红封袋拿，就连差人喊太太圈里那几个牌友来搓麻将的外快给得都比隔陈太李太多，小藕得了恩，一心一意向着二太太，时不时便要帮二太太御夫——正如。

“老爷？”小藕抱着一篮要洗的衣服，揽客迎宾般冲他笑，招徕他到西院的温柔乡中去，“三少睡了，二太太还没睡呢。太太今天了忌司炸蟹盖，说什么都要等老爷回来吃！”西院正是冯九畹的院。家中几个看不惯二姨太的老妈常有背地里怪声怪调地喊冯九畹西娘娘的。

至于三少，便是大太太了。他在家中排行老三，他的妻便是三少。可二太太的人竟大太太叫三少，又三又少，明显是帮主人压人家一。

无缘由地，何孝存看向小藕，想起幼时读过的一则怪谈。山野林中的狐仙两气化作小小童女，那气化形而成的童女与狐仙一条心，山引过路书生到狐狸巢中供狐仙。女孩手中一篮主人的女衣在灯微发亮，绒光绸光来淌去，墨绿、苔青、朱红、烟紫，繁，正像狐仙巢中陆离的妖光。这都几了，小藕这个钟送冯九畹的衣服去洗衣房？怕不是一早便在这守株待兔了，何孝存心想。

“十钟了，小藕你送衣服去洗？洗衣房的陈姨王姨不是吃过晚饭便工了么，今晚她们留吃宵夜呀？”何孝存微笑着看小藕，“这些衣服二太太这几天都没穿过吧，也要拿去洗？”

小藕被他戳穿诡计，一时十分难堪，睛都不知往哪看。

她不知如何看何孝存，何孝存也不知如何看她。

其实何孝存不大喜家中仆从如云。吴姨陈姨那些老嫲还好，人家有家有室有儿有女，不过上何宅来打一份工罢了，到便工，各回各家同家人吃饭。可二太太这个小藕，是被她六安乡的穷父母“卖”去上海的，一张卖契变卖她一生。他很怕这买来的小女佣，心觉自己家像买买婢的隶主。在国念大学时他满心想靠着设计来改良社会，企图在每一张图纸里都许多公共秩序、社会福祉的宏愿，如今回了国，他竟成了个家里有婢的“主”。

“其实家里平时也没什么家务，要是你们白天完活了，晚上就不必再来守着了，可以早些回去休息。你……你有没有想过……”何孝存面上的微笑淡了，断断续续地开，“有没有想过去念个小，到外边再谋一份事？”

小藕蓦地睁大睛看向他，很伤心不解的神来：“老爷您要打发我走？我没地方可去的！”心念电转间，她以为何孝存不喜她这佣人搬是非，帮二太太争。可老爷为人宽善，平时都不见他骂一句家里佣人的——难看她年纪小，好欺侮？

何孝存自然不是这意思，他连忙，并非要赶她走，是家里可以资助她读个书。

小藕听了，只：“读书什么？有钱人家的小才读书呢，我读不来。”小藕不解何孝存用意，但见他并非想赶自己走，便放心来。她松了心，鬼灵地一笑：“不是二太太吩咐我来守着老爷的，是我见二太太一人在房里苦等无聊，特意来找老爷的。既然老爷吩咐我早休息，那我就早休息了，要劳老爷把衣服送回太太房里去。”言罢，她将那衣篮往何孝存怀中轻巧巧一，也不等何孝存声，转向佣人房小跑去。她既确认老爷仍是那个宽善的好人，便知他不会拒绝。二太太教过她：阿拉老爷洋盘，是最好拿的。那双绿绣鞋轻而快地踩在青石板上，哒哒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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