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夕西，厂里各人已走得差不离。何孝存穿上办公室里挂着的另一件大衣，问拉雅上哪吃饭去。灯相对，拉雅本便重的貌更添颜，那橙黄的灯在他颊边绒绒地缀着，描金边一般。家里那些个团锦簇的太太人里，何孝存最同拉雅独，倒不是因为他真崇洋媚外贪图对方那西洋化的貌，不过是拉雅没那么在乎他，拉雅似乎不怎么把他放在心上。若是王梵音听了他那彻夜不归的借，追问是不追问，可得用那隐忍的、宽恕似的神静静盯着他看一整天，一心一德地看完了，又微笑地问他喝汤没有，昨晚特意煲着等他回来喝的，夜里放凉了，这会刚上。那伫候的姿态，比夏蕤和冯九畹的怪气更令他心戚。

拉雅倒满不在乎他什么去了，得了那敷衍的答复，不过是简单“噢”一声，低办公去。多轻松，多自在，他不过想要这样清淡的。正如吃两拉，微酌半杯淡香槟一样。

他见拉雅似是没听清一般不答他，又再问一句，要不去你那里吃？

“你那里”是他从前给拉雅置的别馆，正如所有养姨太太的男人一样，他也一二座小公馆。冯九畹那座不过给自己一双小弟小妹住，倒是拉雅不喜何宅那旧式的氛围，时常避居这巷中的小公馆。小洋楼台上爬满杜鹃的白小房，一周里有那么一两个晚上留宿一夜，在台看看杜鹃都清幽清净，他很看那杜鹃上托着一钩金黄的峨眉月……

拉雅笑：“又不回家？别让何太太觉得我勾了你！”

“吃个晚饭便回去，再晚不过八钟。”何孝存也笑着，仿佛已把自己一整晚的时间谋划好了，这个陪那个太太，那个又陪这个太太，切切实实一碗端平。

于是他们便驱了车，挽着臂到小菜场上买烧腊。他们从前在香港恋时也是这样，坐叮当车到上环、到新界西去吃腩鸽，很市井气。然而市井气，这不过是何孝存自己一人的兴趣。他在国时到旧金山的亲戚家过暑假，就总到唐人街的广东烧腊店去切半边烧鹅烧的，还闲坐着和人家说几句广东话，他一辈是这么个恋家恋旧的人。谁知拉雅却对他洋派的壳有一颗乡土的心相当失望。拉雅只觉那烧烧鹅油腻，品不其中有什么烟火气的温——斩料的师傅赤手住条烧腊便一刀切去，刀片上汪着一层油，脏得要死！

他拎着那装叉烧的油纸袋，纸袋上一层油腻粘着他掌心，别提多恶心。一家门，他便背着何孝存先用手帕净了手。对于何孝存上小公馆来与他用餐，他原是微微欣喜的，谁知何孝存要吃烧腊，有够扫兴。当年满心以为自己钓到何孝存是钓上个国华人，好歹，是个国化的华人。谁知不过是个广东佬，洋墨泡过又掉了。他心中对何孝存嫌弃，可转看到饭桌上何孝存吃烧腊也吃得十分温吞文雅，又觉得偶然从何孝存上冒来的一丝土气也并非不可忍受。中国人不向来是有土气的么，小时候，他妈妈还用手一条条撕来喂给他吃呢，那么不卫生，但蕴着一温存。

何孝存全然不知拉雅心中那许多弯弯绕绕，只觉这别馆清静幽雅，简单吃一餐饭也十分舒心。拉雅的家中备着几本何家常订的建筑或工程杂志，以供哪日何孝存来了打发时间，此刻他便吃完了饭，坐在沙发上随意捧了本来看。有一本了辑摄影集专拍古典建筑的，环绕廊框着郊野葱郁的草木，千年前的遗迹坐落在又一夏里。他举起那杂志朝着小厨房里的拉雅一比对，恍然间将拉雅误看作希腊神庙里的神女。拉雅也的确像个希腊雕塑式的仕女一样健康，他当初不就拉雅那健康而落落大方的么。“啪”一声，他将杂志合上了，走到那希腊仕女旁边去。

他像个向女友献殷勤的大学生一样站在拉雅后，双臂撑在理台上，虚虚地环着人家，：“我来帮你洗碗，好么？”

拉雅拿一只刚的小调羹轻轻敲他手背，笑：“不是说了我们两个洗碗，上次你来了不就洗过一回，你又洗？”

何孝存没答他，只微笑着，握着拉雅的手浸到那洗碗槽里，两个人手叠手的同洗一只碗。洗碗对何孝存来说倒是特别有趣的回忆，从前家里败落，他在国再吃不起常去的什么白俄餐馆法国餐厅，只得自炊自，自己煮自己吃，当然还是自己洗碗。他乐观，打破两只瓷盘后便悟洗碗诀窍来了，也并不觉得这是男女工。只是那时候洗碗是吃苦，寒天雪夜里，生了冻疮的手泡到的洗碗中简直疼得锥心，破败的小公寓里四面透着冬风。现在倒好了，洗碗并非劳动，而是消遣、调。拉雅被何孝存虚搂着，手上又覆着何孝存的手，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小洋房里唯有声和钟走声，那哗啦嘀嗒的声音听起来此刻分外的响，幸好那声音比自己心声大些，能盖过去，拉雅想。

他跟了何孝存两三年了，起初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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