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冰凉的冷香里，何孝存：“没去哪，那群法国人第一次来广州，我尽一尽地主之谊，陪他们游珠江游了一整晚，上岸后已是凌晨，便直接在酒店睡了。”

“行，待会我和人事的宋小说一，辞了他。”何孝存这才拿起那稿细细审阅，一面看，一面自然而然地说。

冷不丁地，何孝存忽然抬问了他一句：“昨晚我走了后那麻将你们还打么？”

存将脱的大衣挂在臂弯上，施施然走了来。

“什么？噢，麻将……不打了。大太太说自己不适，回房去了。我与二太太闲聊了一会也都散了，”拉雅怔愣一，回了几句，又不经脑地随一问，“何先生昨晚没回来，是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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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正午的太煌煌耀耀，芭蕉树宽大的绿叶在二楼窗缘旁着翠的边，似影影绰绰的绿影，在何孝存后招展。那烟一样的苍绿，令他想起初见何孝存时也是在一株芭蕉树前，寿臣山上一个富室的际场。那天何孝存随夫赴港认识生意伙伴，他则是父命难违来港个标准夫婿——这标准无关白黄甚至黑，只关财力。“你只抓着一把男人在手里玩便是了，那些中国佬很肯为白女人钱呢！达令，你像一个白女人！”怡和洋行那个国经理将他这东西结合诞的私生孽当“女儿”养了这么多年，该收回本了。可临了，他却端一杯尾酒逃那夜宴，里漫着的一蓬蓬酒味烟味人味令他恶心。而园里，也站着一个无心应酬的男人，那个广州来的年轻商人，在芭蕉树望着虚飘飘的月亮……

一问他便想把这话收回去——还能去哪，怕是去找夏蕤了。何孝存与别人的风哪里得到他过问？他觉耳垂背后一片微薄的凉，是今晨抹上去的香。中国人不喜香，他特意为何孝存抹了这小茉莉搭仙的淡香。

他向来不喜在公家场合展与何孝存的私，只是此刻实在受不了旁嗡嗡飞舞的苍蝇。那同事面上称他一声密司梅斯基塔，背地里却叫他大洋，这些矮小、卑琐、黄猴一样的中国男人……在这群蠢扁平的中国人里看见何孝存，多像走在一面泥尘扑面的黄泥墙偶然瞧见一尊洁净的大理石浮雕。可他转念又讥讽地想，何孝存家中有太太有姨太太有人有妇，算哪门洁净。何孝存并非什么大理石像，不过是另一中国人，由中国的血中国的中国的三妻四妾家观塑形而成，而他正是这中国人的妾，中国人的妇。

拉雅见他来了，仿佛沦落荒岛的女人在未开化的野猿群中终于瞧见个宇轩昂的男人，急于摆脱一群野生动似的向他走去。“何先生，发给上次那个法国矿业公司的电报我已拟好了，我们到你办公室里你再看一遍，”言罢，便顺手替他将大衣取了来，亲昵而随意地搭到自己工位的椅背上，“你这大衣都起球了，班我送去洗衣店一。”一个微微的笑漾在那红边。

“噢，老板，我、我……”那李姓职员满脸涨红，窒窒的说不一句话。

拉雅的蓝睛睁大了一瞬，讷：“就这么辞退他？”

何孝存工作起来倒是认真的，并没有因为佳人在前而分心，反倒是他，了座，总隔三五分钟便疑心红有没有涂过界，又伸手抚抚门前新的卷发有没有塌，忧虑那鬓边那缕波浪是否有焦味。拉雅裹在丝袜里的一双并着，大侧那被柔熟的尼龙得的。

民地的纯白人看不起杂人，杂人又看不起中国人，一个链又着一个链，人和人正是活在这许多链来的锁链，这连环的锁。

然而拉雅的秘书兼翻译工作纯粹是个闲职，替何孝存将文件分门别类，间或帮何孝存写两封电报，饭局宴饮陪同席，就这样罢了。何孝存自己一利的英语，用不上他充英文翻译，说国话的牙商人也遇不着。故此他捧了那一叠文书来，也不过是在何孝存对面闲坐而已。

拉雅如实应：“他三天两便想约我去，很烦人。”

“辞了就辞了，”何孝存答了一句，已转说起电报的事，“这电报没什么问题，拉雅你明天上电报局发给对方便好。”末了，他又：“要是现在你不想看见那个同事，就把那些文书文件搬到我办公室来办吧。”

了何孝存的办公室，何孝存却并不急着先看自己这秘书拟好的电报稿，只：“刚才那个同事经常这样扰你和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