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客气，前科罪证随主晃正，自是瞎话。

认萍生只手捧卷，枕着私行添置的醉翁椅轻摇慢晃，眉角梢游憩于明暗之际。落至暗，浮靡风；落至明，浮靡烟消，逍遥超然，却也超然得冷清。

“不扰人，无妨。”阁主不甚在意，提笔答复批注，“你拿什么的铃？”

他随知走山岭，复走西苗峦嶂。

南神翳于雨声中惊起，秉烛照夜。

南神翳以右腕住书页，并未立时作答。

南神翳走笔如故：“又不是我的人。”

“去。”

“人骨。”认萍生挥掌震落风铎，捻掿环扣徐徐转悠，“这样也无妨吗？”

认萍生搁铎弃椅，犹自疏懒。

盘风岭是蛇蟊的乐土，亦是蛊师的黉堂。

去，携幼弱骨；回，斩万人颅。

烛台上泪华濯濯，灯火萤般转过睫梢与腕上刀痕，诡丽、不容忤。而世间犯忌者只多不少，默思人愣神之际，犯上客已并指袭来，写形切脉也一气全了。

书阁位于四方台东侧，凡两层。藏医经药录，上置笔记杂俎，其中几卷是书阁主人研揣蛊、毒的札记，此刻全数被读者搜罗成山积在案上。旁侧摆着一支蘸过墨的斑，染了执笔人的习气，活似一暴十寒的鱼竿。南神翳细读新添的几行字，抬首正对一双笑目。

是岁今夜，山雨梦，予他末命。

数纪，族姻凋零；而岭扶摇乍起，方圆一里俱为死地，后人名之盘风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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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神翳心若静，不相扰。认萍生本未潜心读记，翻过一页尚可分神：“良宵不寐，是又有烦心事了？”

时占风铎并非罕。朱门绣或取碎玉片，以丝绳悬系檐，当风鼓乐，其音琅然，很得雅士钟。认萍生居室中亦有风铎，形异乎寻常，观者见之难忘，而今既添铃，夜风恣睢，竟不闻微响。

温静的那个话说尽了，闷声扯着衣袖。

“无关！就是一群老借神蒙人的把戏，说人为恶行祟，此生便难逃一个鬼字。”

俊的那个冷嘲：“异想天开。族老晓得是两个天煞星找人斗法，你还有机会门？”

旧年三友，一死二逖。他早已无须旁人引路，旧年山雨也久未梦了。

“认……”

一掌劈来，力比千钧。

认萍生看他收势搁笔：“如果是呢？”

南神翳朝檐的占风铎投去一瞥：“你呢？逛腻了书阁，又想改风？”

另三人相顾齐声：“事事务得神灵压，谁看得惯？”

前字为神，后字反其形。

狂客于盘风岭，与攫鸟同寝，与蝮蝎相亲。他记事起便有着满背瘢痍与一毒血，还有隐现梦中的颠风白雨。梦里他随霶飙坠，前路杳杳，莫知穷尽。

四方台外雨幕如盖，未几闯一团微光，应是来自书阁。他睡意难酿，索携雨夜游。

他问：“活人斗生死与煞星何关？”

姝秀的那个又说：“兜转回来吧，去么？”

后来姝秀的那个说：“我们苦练至今也是小有所成了，不去寻人斗一斗？”

无论是信谑戏还是着意试验，这等言辞都轻慢得过分了。

某年月日，他遇上三名少年蛊师。一人俊，一人姝秀，一人温静，衣着用皆为品，玩蛊毒却颇有架势。既是同中人，年岁量又相仿，来往切磋，也算相熟。

“随便挂挂，哪儿叫改风。”认萍生朝他一推翰墨，还盯着书页，“这层除却你我也没人呆，你来我就摘了。”

“万事由神定断……借名妄行。”他以血为引，令百虫聚为一字，拆之，复为一字，“我是看不惯。”

狂客求索止境，及，明白世无止境，于是求索即是他此生真义。他隐伏山林，自灾兽盘踞的险境悟生理，从前来历练的蛊师习言语。

“认萍生！”

“脉数而有力，气偏胜，燥邪侵……有意思。”认萍生笼统一说，转而陷沉思。南神翳以为他无言可对，反腕一折把他右掌扣。认萍生睆然吃受，以击其不虞：“服药提升功，不是没人过，但捷径并不好走。揠苗助，外盛虚，状似烈火烹油，实则得不偿失。对了，你摆平神兽族也就两年光景吧，怀揣私心者多如，你说我是给病虎侍疾好，还是杀虎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