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坠

在那些活得足够久的老一辈中，都有说起过这样的形：人将死之际，灵魂在离开躯壳前，会短暂地回溯自己的一生。

肖南回从来是不信的。

小时候不信，大后依旧不信。

她觉得人的一生很漫，怎么可能在短短一瞬间就走完了呢？

她以为那些曾走过的路、跨过的河、经过的野树丛，都像一条线一样排列在那里，需得用上相同的时间才能重新来过。

但她却没想过，那些景会像杜鹃摊的饼一样，一层层摞在一起。

而穿透这些饼层，只需要一个而已。

一个通往过去的、不见底的。

她觉自己好似在黑暗中不断坠，像是掉了一不见底的枯井、一座九十九层的古塔、一片没有陆地的天空。

渐渐地，周围的景象清晰了起来。

她看到三四岁的自己穿过黄沙漫天的戈滩，背后是渐渐消失的宿岩古城廓，是盘大的烈日骄，脚是炽裂的大地。

她走了好远的路，上带的薯已经吃完，也早就空了。炫目的太在她晃啊晃，她看到成群的秃鹰在自己边盘旋，然后有蹄声传来，天边的尽现了一个骑在上的将军。

将军的半张脸都被盔甲挡住了，但却一双年轻而温柔的睛。她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直到他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在了的背上。

后来，她看到六岁的自己怯生生地跟在肖准的后走侯府，陈偲立在大的府门前对她笑着，而杜鹃还梳着姑娘家的双环发髻，她侧开来，后那满满一桌、腾腾的饭菜。

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着，抬看到杜鹃伸手来，以为对方要训斥自己，连忙又了一大。杜鹃却只是了她的嘴角，往她的手中了一柄瓷勺。

再后来，她看到肖准领着一个圆脸蚕豆眉的“野小”来到她的屋，那野小一开她才发现对方是个姑娘。肖准前脚一走，那年画娃娃一般的小姑娘突然就变了脸，抢走了她的果盘和吃。隔天，她用一颗当诱饵，将她扣在簸箕逮了个正着，两人在地上拳打脚踢一团。

视线一转，她又了些，而那眉的小姑娘还是那么。两人化作男装来到一灯酒香的楼里，一手揽人一手勾俊男好不快活。她从后窗看到后院里几个正在殴打一名小厮，便去揍了那些人一顿。那小厮抬起来一双贼溜溜的小睛，怀里还攥着他第一个月的月银。

她看到自己第一次上战场，平弦砍掉了山匪的半个脑袋。血溅在她脸上，糊得她睛都睁不开，手里的枪杆腻不堪，险些将握不住，只得在上胡手，而她那匹斑杂的坐骑误以为她“令遁走”，撒起蹄就跑，直到跑战场外十里地才停脚步。

她看到自己从一个慌不已、总是需要旁人回护的新兵，变成一名沉稳果断的天成战士。

她看到自己从孤一人，到拥有了伙伴与家人。

她中看着过去的自己，而过去的自己中一直看着肖准。

她一直在成，而他十年如一日，依旧是初见时的风采。

她看到自己日复一日地在他后奔跑着、追逐着，希望时间能够等一等她，让她能够追赶上他的脚步。

她看到自己夜复一夜地在府中廊等待着、期盼着，希望时间能够快些逝去，让她一睁就看到他回家的影。

她看到自己忧愁他的忧愁、仇怨他的仇怨，一边想着如何立功建业、一边背着所有人偷偷搜集着关于肖家灭门的蛛丝迹。

她看到二十岁生辰那天的自己，正穿过开到荼蘼的金茶梅海，一步步向永业寺的大殿走去。

不，不要过去。

不要去求那支签。

你不去求那支签，那些可怕的事又怎么会应验？

可是她越是挣扎，就越是沉。

她想冲过去阻拦，却终究还是离那个影越来越远。

黑暗中似乎有双手在死死抓着她、抱着她、将她拖黑暗之中。

“肖南回，醒一醒。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是谁？是杜鹃吗？

如果她现在睁开，就能看到杜鹃嗔怪的脸和拧起来的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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