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这件事真叫人难以置信。

陈清扬说，有时候她走房门，往后山上看，看到山丘中有很多小路婉蜒通到山里去。我对她说的话言犹在耳。她知沿着一条路走山去，就会找到我。这是无可怀疑的事。但是越是无可怀疑的事就越值得怀疑。很可能那条路不通到任何地方，很可能王二不在山里，很可能王二本就不存在。过了几天，罗小四带了几个人到医院去找我。医院里没人听说过王二，更没人知他上哪儿去了。那时节医院里肝炎行，没染上肝炎的病人都回家去疗养，大夫也纷纷队去送医上门，罗小四等人回到队里，发现我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去问队可见过王二。队说谁是王二？从来没听说过。罗小四说前几天你还开会斗争过他，尖嘴婆打了他一板凳，差把他打死。这样提醒了以后，队就更想不起来我是谁了。那时节有一个北京知青问团要来调查知青在面的况，尤其是有无被捆打婚等况，因此队更不乐意想起我来。罗小四又到十五队问陈清扬可曾见过我，还闪烁其词地暗示她和我有过不正当的关系。陈清扬则表示，她对此一无所知。

等到罗小四离开，陈清扬就开始糊涂了。看来有很多人说，王二不存在。这件事叫人困惑的原因就在这里。大家都说存在的东西一定不存在，这是因为前的一切都是骗局。大家都说不存在的东西一定存在，比如王二，假如他不存在，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陈清扬捺不住好奇心，终于扔一切，上山来找我来了。

我被尖嘴婆打了一板凳后了过去，陈清扬曾经从山上跑来看我。当时她还忍不住哭了起来，并且当众说，如果我好不了要照顾我一辈。结果我并没有死，连都没，这对我是很好的事，可是陈清扬并不喜。这等于当众暴了她是破鞋。假如我死，或是掉，就是应该的事，可是我在医院里只住了一个星期就跑来。对她来说，我就是那个急匆匆从山上赶去的背影，一个记忆中的人。她并不想和我，也不想和我搞破鞋，除非有重大的原因。因此她来找我就是真正的破鞋行径。

陈清扬说，她决定上山找我时，在白大褂底什么都没穿。她就这样走过十五队后面的那片山包。那些小山上满了草，草是红土。上午风从山上往平坝里，冷得像山上的，午风回来，带着燥和尘土。陈清扬来找我时，乘着白的风。风从衣服面钻来，过全，好像抚和嘴。其实她不需要我，也没必要找到我。以前人家说她是破鞋，说我是她的野汉时，她每天都来找我。那时好像有必要，自从她当众暴了她是破鞋，我是她的野汉后，再没人说她是破鞋，更没人在她面前提到王二（除了罗小四）。大家对这明火执杖的破鞋行径是如此的害怕，以致连说都不敢啦。

关于北京要来人视察知青的事，当地每个人都知，只有我不知。这是因为我前些日在放，早晚归，而且名声不好，谁也不告诉找，后来住了院，也没人来看找。等到我院以后，就了山。在我山之前，总共就见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陈清扬，她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另一个是我们队，他也没说起这件事，只叫我去温泉养病。我告诉他，我没有东西（品炊等等），所以不能去温泉。他说他可以借给我。我说我借了不一定还，他说不要。我就向他借了不少家制的腊和香。

陈清扬不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她不关心，她不是知青，队不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他以为我已经知了。他还以为我拿了很多吃的东西走，就不会再回来。所以罗小四问他王二到哪儿去了时，他说：王二？谁叫王二？从没听说过。对于罗小四等人来说，找到我有很大的好，我可以证明大家在此地受到很坏的待遇，经常被打。对于领导来说，我不存在有很大的便利，可以说明此地没有一个知青被打。对于我自己来说，存在不存在没有很大的关系。假如没有人来找我，我在附近玉米，可以永远不来。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对自己存不存在的事不太关心。

我在小屋里也想过自己存不存在的问题。比方说，别人说我和陈清扬搞破鞋，这就是存在的证明。用罗小四的话来说，王二和陈清扬脱了。其实他也没看见。他想像的极限就是我们脱。还有陈清扬说，我从山上来，穿着黄军装，走得飞快。我自己并不知我走路是不回的。因为这些事我无从想像，所以是我存在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