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静思斋跟着褚容璋学东西罢了。

他先前说要教导白青崖看账本儿，其实真正“上课”时，看账不过提了两嘴便过了。更多时候，他都在教白青崖驭之。他说，人力有穷尽，一个人再聪，也不能将全天的本事都学会，可若能学会让那些有本事的人为你所用，那么世上便少有你办不成的事了。

褚容璋当真是个不错的先生，他中从没有佶屈聱牙的话，那些晦涩的大理经他讲也有了无穷的妙趣。即便白青崖有时懵懵懂懂，褚容璋也并不疾言厉，循循善诱，仿佛对着他便有无限的耐心。

原本白青崖心中还对褚容璋遣睡鸦背地里调查他的事颇有微词，但这些日的相来，他竟当真从心底生几分孺慕之。

他幼时丧母，一个小小的孩童骤然从母亲的怀抱跌来，见过了这世上最恶的面孔。父亲、兄弟、姊妹从未给过他任何温，世着他成了个汲汲营营、腹剑的成人后，冷不防又从天而降了一个褚容璋。

在白青崖心中，褚容璋既是温厚兄，又是圣明主君，他待自己有知遇之恩，他也愿意追随褚容璋，为他效死。

白青崖有了这样的心思，其他人的不识趣自然就显得格外碍起来。其中最叫他烦不胜烦的当属沈三钱与卫纵麟。

沈三钱倒好些，只不过每日打发人来往大皇府上送各式各样的绢，织金的、累宝石嵌丝的、翠的，皆栩栩如生、价值连城，且一日一送，从不间断。

白青崖讨厌极了。

沈三钱这毒贱人用心险恶，将殿赐给他的玉佩大张旗鼓地送回来妄图挑拨。虽则殿怀宽广，不仅再次将玉佩给了他，还附了张字条宽——“五陵少年金市东，银鞍白度风”，是说知白青崖年少游玩、结，他不会怪罪，可也让白青崖着实担惊受怕了好一段日。

他原本以为这计不成，沈三钱能安分些日，谁知他自那日起日日皆送，还在褚容璋底送。得白青崖既不敢，也舍不得扔，便找了个匣放着，如今都快装满了。

而卫纵麟比沈三钱难料理多了。

沈三钱送的东西虽贵重，到底也只是些钱财，卫纵麟却时不时遣人来送些教人起疙瘩的信、意绵绵的锦书、不值钱却熨帖巧的小东西，每每这时，褚容璋意味的神都让白青崖如坐针毡。

如此，白青崖乖得鹌鹑一般，休沐日本该回白府的，他都没敢提，只一门心思跟着褚容璋学，回了缣风院抓耳挠腮地褚容璋给他留的功课，由睡鸦盯着看那堆成山的账本儿，以至于宋家抄家这么大的事，过了三四日他才知。

宋家世代簪缨，发迹于淮，钟灵毓秀之地，自追随太祖开国后，族中过三位帝师、数不清的阁臣。这一代宋家的族宋其忠官拜首辅，辅佐过两代帝王，不料居功自傲，族中弟也不肖，竟落得个晚节不保、不得善终的地步。

宋其忠及其党羽朋比为，阻言路，任人唯贤，纵容其三大肆敛财，罪状不胜枚举。这些罪过固然重，但宋家毕竟累世功勋，之所以闹到抄家灭族的地步，是因为锦衣卫查在福建任总兵的宋克行竟与白莲教勾结。三年前白莲教纠集暴民攻占了安县，盖因宋克行在背后支持的缘故。

此事一，朝野哗然，天颜震怒，宋氏一族砍的砍，放的放，就此倒台了。

说起来，白青崖还因白莲教遭过一次无妄之灾，听到此便格外留意些。

那采买的小厮说到这儿也格外眉飞舞：“宋家一倒，咱们殿的好日可就来啦！”

白青崖原本站在窗前默不作声地听着，见说到褚容璋，忍不住隔着窗问：“同殿有什么关系？”

那两个小厮吓了一，连忙跪：“史恕罪！才们搅了史的清净，才该打！”

白青崖不耐烦地让他二人起来，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宋家倒了，咱们殿的好日就来了，是什么意思？”

二小厮支支吾吾地不敢说。

白青崖威胁：“你偷偷说与我，我不告诉任何人，若再吞吞吐吐，我叫檀大人赏你们二十军。”

那个碎嘴的吓得脸都白了，檀大人的二十来他还能活吗？只得：“才也是听途说……都说宋家的事是咱们殿去福建劳军时察觉的，因着殿的首告，锦衣卫才会密查宋氏。殿为咱们皇上除掉了这么一个心腹大患，皇上能不重重地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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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瞧我什么？课业又没完？”褚容璋放竹着，拿起旁边的手巾拭了拭角，笑问。

白青崖忙掩饰地挖了一勺玉髓羹，糊糊地说：“殿别冤枉我，我今日可是好好了的。”

褚容璋哦了一声：“那是又瞧上什么东西了。”

白青崖有些气闷，难在褚容璋中，他便是一个成日里除了耍赖就只会吃喝玩乐的顽童么？他不满：“殿，我是想着您！您在家养病多日，可好些了？”他刚问便觉得不妥，他成日与褚容璋在一，却连药都很少见他喝，恐怕重伤不过是个为了引蛇的托词，他这样问恐教人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