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也没激起。我一直写到听说敌军攻了城，通阻断，外的人不去，里的人不来，整个启明成了铜墙铁，阻隔双方的音讯往来。我停了笔，徒劳地等消息，再三个月，陆陆续续有幸存者侥幸脱逃，对外界的人讲述他们的遭遇。

据说那是一场近乎无休止的、残酷的单方面屠杀。他们把城中还滞留的居民召集起来，人们茫然失措地在各个宽敞的空地列队，相近的人被一窝蜂地驱赶在一起，起初还以为是例行的宣告权力变更，之后就会放平民回家，人群恐惧中仍有希望。然而没有希望，士兵齐齐端起机枪对准百姓，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威胁怒喝，只是面无表地上膛——扫，惨叫哀鸣响彻天际，爷爷护住孙，孙被枪穿膛；母亲倒在女儿肩上，额上空的弹孔从一穿透另一；父亲一声不吭地跌倒，大大吐混合破碎脏的鲜血，于是千百、上万的家毁灭，哀鸿遍野，只在开一枪的时间。

听到秀一带来的消息时我还不敢置信，他飞奔跨过门槛，气吁吁地告诉我从逃亡到嘉庆的难民那里听说的话。我从未料到人命轻贱到如此地步，能以千为单位行收割。从今往后启明熟悉的人事，走街串巷吆喝修补铁、陶瓷的手艺人不见了，街上吵闹的孩童、院前坐在摇椅或乘凉或晒太的人或许再见不到，那些烂熟于心的画面都能一一清晰回想起来，仿佛只要我回家去，过往的一切依旧会亘古不变地存在去，然而变故发生得这样突然。

我让秀一再三打探，看能不能到更多关于启明的消息，最好能明白良的落，他一次次回返，每次都以失望相告，到底了无音讯。

我随秀一同去看那些难民，在本地有亲友的早去了亲友家，余的是举目无亲的老人妇孺，他们不关心往哪儿，只要能离开启明、离开战场，他们哪儿都去得。可这些人即便逃来，无一不是带了伤残，有的丢失一条，有的失去半个胃，有的失去未生已死亡的胎儿和，每人几乎都挨过刀枪，却因急智或幸运勉到了安全地带。他们的目光是一致的麻木，如惊弓之鸟，透着对人类的不信任，大分连憎恶的气力也无，只是恐惧，最天然的、发自心的恐惧。

我日益觉得良恐怕已遭遇了不幸，唯一能够凭作藉的是，待到敌军攻，良的蛇伤该差不多痊愈了，真正要跑要躲，在行动上与众人无异；但是又想，有多少健全壮的人也在这场血事件中永恒地失却了命，何况她一个没有自保力气的女。这时我又希望她不要生得丽，因那会给她遭致灭的灾殃。我想要她活着与我们相见，她这么害怕与我生离，怎么能先一步使自己陷死别。

秀一的脸在得知消息那天起没有好看过，睡眠质量再次急转直降，经常在半夜惊叫醒来，悄不作声在我边躺，清晨起床时，我看到他面向我蜷缩在被里，嘴不安地抿，皱着眉，拳握得的，像要搏斗、祈祷或告罪。我问他了怎样的梦，他从来摇摇，以缄默回应。

我决心纂一篇文章，使在启明发生的事让众人知，有些人或许会退却，但更多的人会因悲愤而愈发燃烧气节，忍让无法换得安宁，大才会。我可以搜集到难民的证言，但要将事闹大毕竟不够分量，我需要得到更多佐证，照片、外国人的记录，才能使之上升到国际度，在舆论上牵制敌国。如此看来，于公于私，一旦时局稍定，启明是势在必行。

我心里有要的事，自然忽略掉外表的矫饰，这是良在时经常数落我的病。当我有了目标，旁人如果妨碍，我不生气，却较平日淡漠，对谁都提不起兴趣似的搭不理。以往都是良以十万分的耐心合我，敦促我料理好生活的琐事，但她不在，秀一对我毫无办法。

我惯穿的一件蓝衫的衣摆不知在哪儿挂了个，我自己没留心，秀一先一步发现，一定要我脱来由他修补，我拗不过，只得照。他费尽心思补好，技艺不够纯熟，补来的位显得突兀，不大好看，他自己盯着，愈发不满意。我见他气恼，随说一句：“不补也没什么，大不了再买件新的。”秀一恼了他自己，低低地说：“可惜我既没本事补好衣服，也没本事为你购一件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