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冬季虽说不如北方凛冽，起雨来却格外难熬。两人为图方便，嫂嫂侄儿才搬走，忙不迭便回了二楼，倒忘了楼上没法取。这房老旧，比不得洋人新盖的大楼，有蒸汽锅炉与铜设备。还不如去岁在清湾镇乡庄园，地方开阔，只要不吝惜用碳，几个火盆摆开，烘烘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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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裕容颜幼卿的“玉颜商贸公司”舍了西药生意，许多事反而方便放开给外人，更兼有孔文致这个得用的店堂经理，倒是把郑芳芷给闲了。她在海津时便给《时闻尽览》正经过校对文员，如今重旧业，带着徐夫人黎映秋一，投文艺事业。两位女士之用心之专，比起诗画社里江南艺专的年轻学，毫不逊。便是颜皞曦、颜舜华两个国中生，一有空便随大人混在诗画社里，忙起来也能半个劳力。

安裕容醒来时就着昏暗光线看了手表，又透过窗帘隙望见外天，打定主意不起。搂住满怀温，低看一安稳沉睡的人，舒服得轻声喟叹。嘴角噙笑，把被角掖得更严实些。

徐文约追问缘由，颜幼卿见两个孩在场，怕谢鲲鹏、蓝靖如无遮拦说得太过，赶忙给嫂嫂使。待郑芳芷找借带了颜皞曦与颜舜华去，方言解释。他是直接亲参与者，比之谢鲲鹏、蓝靖如幕后组织者，知得反而更多。纵然平平述来，亦引得众人会心大笑。忍不住瞪了安裕容一，不自禁几分嗔怪之意，反叫对方把神戏谑着递了回来。

半晌，安裕容方舍得一条胳膊，反手从枕摸两双羊袜，到被窝里捂。就是这轻微动静，惊动了颜幼卿。早过了平素起床的钟，也确实该醒了。

安裕容说的，是当日旧演武场征集签名时，江南艺专学生故意在树林里挂上西洋衤果名画，引人好奇，不签名便不许人去观看一事。

待得西历十二月底，学堂正式放假，连颜皞曦也搬去对角相邻的甲-3号，同母亲妹妹一定居在二楼，就住在徐文约夫妇楼，威妥玛路七号巷甲-3号洋楼便彻底成了《同声》杂志临时发行。至于诗画社沙龙活动，依旧还在茜园。两地相隔不远，众人差不多隔日便要来回一趟，把个艺术普及事业得如火如荼。

官司一事，他们何尝不明白，艺术普及，尤其现代西洋艺术之普及，阻且。

西历元旦这一天，依照政府新规，商歇市，工厂休工，放新年假。

颜幼卿扭动着不肯妥协：“今日徐兄在家里饭招待咱们，总该早些去帮忙，太晚了不像话。再说越睡越懒，越觉着外边冷。离了被窝活动开便好了。”

安裕容察觉他不好意思，转笑着继续：“价廉还须。毕竟是杂志，总不能得如教科书般艰涩难懂。譬如那与之女神像，刊登介绍时不妨将标题取作‘西洋女惨遭断臂为哪般？三方争夺，孰料红颜终成祸！’还愁没有人掏钱买来看么？”

安裕容一手支着挲，：“我记得当初你们为了赢那场官司，征集万人签名，在旧演武场树林里挂西洋人画，阿卿还帮你们拉客来着……那主意便好得很么，雅俗共赏，一举两得。”

安裕容整个人覆上去，压制住他动作，偷空把被蒙一盖，糊糊：“确实，活动开便好了。岂不闻被盖千层厚，不如贴，好容易天时地利人和，好阿卿，乖乖的，叫阿哥安生过个新年，成不？……”

颜幼卿气笑了：“到底谁不叫谁安生

安裕容看他迷迷蒙蒙睁，一面惊疑于暗黑的视野，一面动作捷扯亮了台灯：“雨了？”倏地翻坐起，“什么时候了？你怎的也不叫我。”安裕容横过胳膊搂住他腰，猛然使力，将人拉回到被窝里，语调却是与动作截然相反的缓慢慵懒：“早着呢。外冷得很，再躺会儿。”

申城冬季难得雪，雨却不稀奇。元旦日不凑巧，一场雨自旧年到新年，浠沥沥彻夜未停，冷寒。虽是假日，因了骤降的气温与恶劣的天气，街面少有人迹。上午八九钟，天仍然沉晦暗，室不开灯便瞧不清楚。租界区没有人家省那电费，各洋楼隔着窗玻璃掩映的黄灯光，于凄切冬雨里显一别样的温熨帖来。

自茜园一场沙龙商定后，直至学堂放寒假前夕，整一月时间，徐文约全力投“同声”诗画社社刊改版发行事务中，与谢鲲鹏、蓝靖如等频频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