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蒙古大军铁蹄的踏击；

有“闯王来时不纳粮”的童谣，也有“留不留发，留发不留”的野蛮宣告。

以及辛亥的枪响，北伐的炮轰，东洋鬼的嗥叫，和黄河两岸万山丛中青纱帐里

的风吼嘶。

行舟黄河之上，我常常觉自己仿佛行舟于历史河之中，溯而上，五千

年的歌谣都积淀在河底厚厚的泥沙中，由古铜肌肤的船工用最犷的咙吼

这个民族一段段大喜大悲的故事。

这已经是我第六次来到黄河。每一次为我撑船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七十

多岁的老船工，这一次也不例外。他脸上纵横错的皱纹让人联想起罗中立的油

画《父亲》，带着中华民族特有的烙印，糙的肤勒着双臂暴突的。

他的小船破旧不堪，但却给人一莫名的安全，即使是惊涛骇浪你也能放心地

把命托给他。

小船逆而行，大河滔滔，山峦壮阔。望着两岸连绵不绝的黄土原，我仿

佛到中华民族的先祖们已化为这原，正在俯看着我，一对历史和岁月的

敬畏油然而生。

船行至峡，湍急，浪沫飞溅。老船工奋力把住橹，小船在一次次的冲

击依然顽地迎浪而上，避开礁石浅滩，显示着自己决不随波逐的意志。河

扑上船帮，撞得粉碎，被风到我的脸上，凉凉的，带着腥和土气。黄河，

母亲河啊，莫非这就是母亲的味？

猛可里一声的吆喝响彻霾的天空，在河面与山谷间回：

“上去个山

——望平川，

望见我那二妹妹呀

——在河湾。

黄河哟

——归东海。

哥哥想妹妹哟

——走不到跟前。”

我抬循声望去，一个穿着老羊袄的影和几只山羊一起消失在峭之巅

的一棵枯树后面，而他的歌声却余音袅袅。这时小船已冲过了峡，前又是一

片宽广舒缓的面。

“真好听。”我轻轻地说。

仿佛是听见了我的话，那位不知名的牧羊人响脆脆地甩了一记羊鞭，霎时天

地间回声四起，接着他又在看不见的地方唱另一首曲，站在船尾摇橹的老

船工起歌而应。

这次他们所唱的曲词满是当地的方言，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曲调凄凉

亢，充满了无尽的辛酸。二人你一段，我一段，如同两只孤雁在空中盘旋相扑，

搏风穿云，终于越飞越，越越远，最后牧羊人的歌声远远地消失在天边，飘

散了踪影。

一路无语，临近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一直默默撑船的老船工邀请我到他家里

作客。他说人老了之后会有很灵的预，他预我次来黄河的时候，自己可能

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而我六次来到黄河，六次都是由他摆渡，这是一缘分。

在离别的时候，到他家坐坐，喝酒，也不枉了这多年的相识一场。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他平静地说。

这正合我意，刚才那一段民歌合了信天游和“儿”两风格，是我生平

从未听到过的，我在潜意识中把自己想象成为古代的采诗官，这个浪漫的职业需

要到一切可能的地方去收集艺术的财富，但我不是传播粉的蜂，我只是一只

粉的蝴蝶，而且贪得无厌。

船＊岸时天已近黄昏，远远地望见一片稀疏的灯火，那便是村了。老船

工把船系在一个河湾里，我们上岸，踩着漉漉的乡间泥路向那片灯火走去。

崎岖的山路给人往往以很的错觉，明明灯火就在前晃动，却总也走不到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