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秀小脸上看得同样的犹疑。

许缁衣神淡然，轻声说：「也好，你就去后看看罢。清一条退路来，没准一会儿能用上。」

任宜紫一停，转笑：「我就知师姊疼我。师姊放心，全包在我上罢。」脚步细碎，提剑径往后去了，婀娜款摆的背影引来无数目光，就连观海天门阵中也不可免。金银双姝低匆匆尾随，眨便无踪影。

月停轩门全是女，在四大剑门中看似敬陪末座，实则不然。「红颜冷剑」杜妆怜是当今东海坐三望二的尖剑手，名列天剑榜《秋名鉴》，等若挤了当今剑客排行的前十位。

除了剑术与貌，杜妆怜挑徒弟、教徒弟的本领也是天驰名。

她的三名亲传弟年纪轻轻，却都是四大剑门的响亮字型大小：二弟染红霞武功卓绝，代师传艺逾七载，谁都知「万里枫江」染红霞是月门中最难缠的敌手。老三任宜紫十五岁上便代师参加十年一度的四门论剑大会，于朱城山指天臺与三大剑门的首脑各对一招：剑上虽无定论，三人却一致公认杜妆怜是东海最光的师匠，授徒的本领当世无双。

许缁衣为嫡传首徒，芳龄不过二十九，代掌门却已近十年，月停轩在她手里发展好生兴旺，杜妆怜得以放心闭关，不问俗事。人说：「抚剑谁语，东海三件衣。」把许缁衣与观海天门掌教「披羽神剑」鹤着衣、指剑奇主「九曜皇衣」韩雪等相提并论，声威震动天。

四门联盟里，埋皇剑冢原该是合纵的心，唯「妖刀」一说委实太谬，萧谏纸纵有三十年的清誉，望重武林，充其量也只能换来今日灵官庙一会而已。若无法证明妖刀的存在，不过是临老犯糊涂罢了，谁人理他的疯话？谈剑笏没有稳镇场面的能耐，剑冢却也派不更像样的人了，看样连他自己也是半信半疑。

惨遭沐云毒手的十二名天门弟中，还包括鹿别驾的义，指剑奇与观海天门势成火，若说百年来的明争暗斗是远因，凶案便是一即发的导火线。

月停轩一名九代弟昏迷不醒，算是四门中损失最轻微的，如能自外于两门恶斗，未始不是合算的代价。月停轩能有今日之盛，不在吞掠之狠、拓展之速，那些专注「获得」的男恐怕永远无法理解：其实断湖畔的园林基业、钱粮库禀，均来自许缁衣对「损失」的细作。

此际许缁衣却有别样心思。

她的目光，始终在铁笼上盘桓。

一旦殿外寒风微停，笼里散发的恶臭就如恶兽闸，凶猛无匹的冲鼻端、直窜脑门，摒息也难以顿止。谈剑笏里外踱了几匝，与鹿别驾、魏无音都说不上话，老远见了，剑快步行来，团手作揖。

许缁衣敛衽微福，两人并肩而立。

「谈大人见过笼里的事么？」

见她主动攀谈，谈剑笏似乎鬆了气，棱峭的廓稍见缓和。

「没有。」

「可知笼中所囚何？」

「不知。我刚从胜州回来，院里一片，很多事都不大明白。」

许缁衣忍不住微笑，对他的率直倒是生几分好。

白城山听说受妖刀侵袭，死了十来名院生，剑冢虽涉江湖，却是不折不扣的朝廷职官，隶属礼辖，典制比照谏院御史台，抚恤、修缮什么的都得写章递折，飞分报京里与东海臬台司衙门，的确十分麻烦，非如江湖门派易与。

见问不底细，她话锋轻轻一转：「我见老台丞书札上的字迹有些暗弱，着实担心了一阵，可惜诸事耽搁，没能上山拜望。还在想今年七月的寿辰，要给老台丞捎几盒参芝什么的。他老人家的骨还康健？」

「安好。」谈剑笏难得微笑意，未几又补上一句：「神也好。」

许缁衣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萧谏纸了。

儘印象中他一次比一次衰老，但那双却始终不曾改变。这些年她忙于门务，与剑冢那厢多是书信往来，至多让红霞亲上白城山一趟，但许缁衣知萧谏纸决计没有随着年月增，而变得糊涂昏聩。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谬论、悖意孤行，萧谏纸到底想什么？

世上若有妖刀，又是什么能引将过来，令两门罢手，却杀不得放不得？

「我虽不知所囚为何，但临行前我家台丞再三代，宁可错放妖刀，不得失却此。」

彷佛看穿她的疑惑，谈剑笏微微摇，面凝重：「笼中之若与妖刀一同现世，天将陷浩劫！」

第二折 残兵之殇，风雨断

东海朱城山白日影城，作监

少年穿过的岩廊庑，来到整座城里最幽僻的角落。

环绕着石砌的铸炼房四周，彷佛连空气都被烤得洋洋的，门罅里透着人的旱劲。放东海三大铸号，「白日影城」算是字型大小新的，不过新不代表疏，里外都讲规矩：此间的铸剑场非是梁打通、喧哗吵杂的大作坊，而是一座座独立的石造大院，远近都不挨一。

一位师傅开炉，得有八九名学徒伺候，起炉、烧料、敷土、锻打、淬火、打磨，各有各的照应，每工序还须看准时辰手，以免剑沾染邪秽气，至为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