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海，释教不过是龙神的护符罢了，无怪乎我佛不兴。数千年来，老百姓昧于陈俗旧习，未受佛法教化，何其无辜！」

佛伸白玉般的手掌，轻抚着翻浮凸的怒张龙鳞，更衬得五指修，宛若女。

「幸有我等前来弘法，为百姓起明灯。他日东海万民同登慈航，在座诸位亦得佛果，行持菩萨圆满，不亦善哉。」

此番东行，央土僧团的成员多来自联名上书的廿九座寺院，因路途遥远，恐寺中老不堪跋涉，故以青壮一辈为主。其名曰「锐尽」，背后的意思只怕与南陵相彷佛：横竖三乘论法是佛一人的戏台，不到旁人，既是为人作嫁，自不必卖力演，只消分沾雨之际，自家莫缺席便是。

果然众人听了佛之言，倒有大半或面冷笑，或不以为然，无一附和。

佛独自离京，撇央土僧团的代表，一个人来到了东海，此举在这些少壮僧人之间已饱受非议，及至发动民围山、易论法为比武等等，不满的绪更是到达。各寺代表难得一片敌慨，私议定在商讨之时，一致反对与镇东将军府比斗，意即接受现状，不迫慕容柔收容难民。

这是一场迟来的围剿清算。佛在踏十方圆明殿之前便已遭孤立，等待他的是一群愤怒的少壮僧人，对这场荒腔走板的「三乘论法」满腹牢，拒绝再被当成傀儡。

来自摄度寺的行和尚双手合什，垂眸：「证佛果而成阿罗汉，那是小乘之说。大乘普渡众生，不作利图，佛此说，倒显多余了。」

几名青年僧人频频。行的师兄行远在央土论法时被佛驳得无完肤，他一直想找机会报仇，但住持说他修为不如师兄，不必自取其辱，令行耿耿难释。

既然有人率先发难，后自有乘势挥军、借风放火之辈。接的是舍悲寺的慈惠和尚，他今年不过三十许，正值壮年，却与央土名僧雪舟慈能大师同列寺中的「慈」字辈，在此番的东行队伍里备受注目，说话也格外有份量。

「我听说佛教人多诵「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如此贩夫走卒、目不识丁者，亦能成佛。东海百姓常念佛号，自然登莲台而证真乘、成佛果，与我等何？」

佛淡淡一笑并不辩驳，细抚青石龙刻，悠然：「东海百年以上的古剎，计有四百七十二座，其中逾三百年者百有零四，超过五百年者卅七；逾千年者，光这阿兰山上就有六座。这些寺院中，人数最少的优离庵有百廿三名比丘尼，人数最多的，是千月映龙川畔的大跋难陀寺，计有四千八百七十二人。以上均未算火工、杂役，以及挂单游方等。」

众人均不知他何此言，面面相觑。

佛从容：「东海古利虽多，奈何佛法不兴，这些个名寺便如庄园，坐拥良田万顷，广纳仕绅供养，家众不过是了戒疤披上僧衣的俗世之人，视住持如功名；莲觉寺的显义和尚为求住持大位，十年间打宣政院各级官员、东海臬台司衙门等，总数逾此，」

伸右手中二指。

行面微变，笑：「两千两虽是大数，但我等方外之人……」

慈惠和尚见佛手势未变，笑容如古井般平静无波，讳莫如，心念电转之间举袖一拦，沉声：「别丢人了，是二万两。显义光是用来打宣政院和臬台司衙门的贿金，总数就超过二万两白银。」

殿里寂然无声。除了的呼，更无一人开。

在场二十余人都是央土名剎的青壮辈，学问僧非是镇日躲在藏经阁里钻研典籍，常与达官显贵来往，都是见过世面的，虽知东海殷富，这数字仍远超过众人的想像。

若有现银二万两，还争捞什住持？几辈也挥霍不尽了！

行吞了唾沫，抑面上，一张黝黑的麻脸雇如尸殍，涩声：「那显义……当成住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