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样问，张归心中隐隐生了一份期待，又觉得这期待不太贴合实际，但还是如实地答：“在临北樱浦万山路，怎么……”

周昀却没有祝他新年快乐，而是问：“你现在在哪里？”

周昀直接挂了电话。

姑姑盯着张归的脸看了一会儿，笑：“时间过得真快，一转，我们小归都这么大了，快跟姑姑说说，考研怎么样了？不是我说，小归这孩就是我们老张家的希望，再没有比他更优秀的了……”

背对着那一桌假模假样假团圆的人，张归站在台上轻轻了气，些许的□□味钻鼻腔，他打了个嚏。

他的父母也是他的梦魇。不评价是否中肯，他们都特别当真。评价好的时候，他们便狂喜，对着街坊邻居不停地嘘；评价不好的时候，他们也不究缘由，劈盖脸就是一顿嘲讽谩骂。

怕到什么程度呢？在临北的任意一条街，张归都有意地保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在临北的任何公共场合，他永远小心翼翼地扮着完的人形象，生怕哪个不留神被他们抓到把柄，一状告到父母那里。

过去的很多年里，这一屋的人就是张归的梦魇。他怕见他们，怕他们评价他，却又不得不见，不得不活在他们的评价里。

但也只是不记恨，并非原谅。

直到今天，张归仍然记得成绩的第二天，他的亲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嘲讽意味十足的问他，“才考这么分？之前不是说詹惠新跟你成绩差不多吗？怎么人家比你多了那么多？”

“在临北。”

十五分钟后，周昀又打来电话，“我在樱浦万山路的合生汇，你要来吗？”

好像张归不是他们的儿，只是他们展现给外人的脸面。

就在周昀为自己刚刚的蠢话懊恼时，张归利落地答，“你等我。”

那天晚上，张归蒙在被里哭了半宿，他又一次觉得，活着真没什么意思。那个暑假，他隐隐地觉得自己病了。

张归看着这一桌心不一的人，只觉得味佳肴也吃的味同嚼蜡。

四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人和事。现在，他们家有钱了，在一大家面前也有了尊严。所有人都捧着他们，再没人敢有事没事的上来踩一脚，但张归并没有像父母一样觉得痛快。他已经不再记恨了，毕竟，记恨也要浪费时间和力，而他的时间和力，只想浪费在好和值得的人事上。

站在多年后的今天，回望过去，张归可以站在人的角度上理解——那些伤害，不过是人的劣在作祟。可他永远不会替过去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选择原谅，因为，发生过就是发生过，伤害了就是伤害了。如今，他只是淡漠了、放了。

“临北哪里？”周昀又问。

张归坐在一旁皱了皱眉，快速地扒了几饭，想快离开这令人厌烦的场合。反观桌上的其他人，都笑的，对这夹枪带的相互问候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的亲姑姑在一旁帮腔，帮完腔又落井石，“依我看啊，不如学技术去，电焊、修车不都好？什么985、211的，来还不是给人打工……”

张归礼貌一笑，“成绩还没来，还得再等等。”说完，他放筷，将自己的碗筷拿走，算是吃完了。

直到上了大学，他才知自己有焦虑和抑郁倾向……

如今，四年过去了，张归也已经自我疗愈。

周昀不知张归距离这里有多远，多时间能过来。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在商场门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完全静不来。

姑姑的脸变了一变，瞬间又恢复如常，笑着：“大嫂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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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归的妈妈夹了一筷凉菜，笑不笑地说：“什么上等人等人的，我不讲究这些。这些年啊，我就信一句话，不有钱没钱，别势力狗，日总会好的。”

那时的张归，在亲戚面前是不敢说话的。人家说他，他就听着，人家嘲讽他，他就受着。能怎么样呢？他是万万不敢像对朋友那样对亲戚毒的。他是父母的脸面，这脸面可以受委屈，却不能因没礼貌而被打脸。况且，他还得攒着力，等这帮亲戚走了之后再挨一顿父母的骂。

说完，周昀恨不得咬掉自己的，什么叫你要来吗？人家若是不要来呢？来临北之前不问问人家有没有时间搭理你就算了，来了之后还问人家“你要来吗”……

晚辈中只来了张归一个，姑姑拍拍到了上，也来张归这里找补。她先是给张归剥了两只虾，又要给张归盛汤，被张归制止了。

电话是周昀打来的，刚接通，张归就抢先说了句，“新年快乐。”

天不遂人愿的同时，也总会遂了一些人的愿。比如，张归考那年，所有老师都说，以张归的成绩，上个985不成问题，可最后，张归只考上了一所211。

手机响起来，张归看了屏幕，了新年里第一个发自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