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什么？”

右边儿破窗而的光，以及一个粉绸衫、碧青百迭裙的小女，满室金黄如汩汩山溪徐徐他心里，仿佛十九年的凄风苦雨只为等待今朝，等她像一颗忍冬藤攀上他这堵残垣断。

数不尽的秋萤浮现在宋知濯前，星光，恍惚中他也去到江南，在桥边、在烟雨巷中遇见一个梳挽垂髻乎乎的小姑娘，她在门槛上玩一只七绣球，他走过去，想要带她离开那即将到的凉秋，然而事与愿违，被一声嬉笑打断：

“没有这名声，你就当谁瞧得上我似的？”明珠提了盒去放到屋外，甫里间，便豁然一笑，“你们府里这些姑，都是势利儿，我没钱没势，纵然没差错儿，她们也是瞧不上我，我倒是无所谓。”

是青莲捉裙而来，臂与腰侧夹一方暗红檀木宝盒，她将宝盒搁到妆案上，“我来时还将院儿门儿阖上了，少爷尽放心来走动。”说罢，她茜素红绡纱的袖朝明珠轻轻一，“明珠，你过来。”

言罢，她往珍珠白细粉的瓷盒添了几滴清，用一支笔和匀，捡个掌大的棉布扑沾了膏便往她脸上连拍，拍得明珠龇牙咧嘴，两个一睁一闭，“青莲，这是什么啊？啊呸，好香的味儿！”

这一等，似等破晓、如等天光，他仿如等新婚的妻，在此之间，他们从没见过面。他怀着

“你别睁！”青莲唬她一声，接着又一阵拍，嘴上游丝一样吐气，“这是粉嘛，你瞧二好不好看？她见天儿都扑这个，就你邋里邋遢没个收拾，哪里有儿小的样儿？”

见她上活撅一朵牡丹儿来，叫宋知濯也没脾气，手搭上她的肩哄一阵，“我瞧你多心了不是？你是‘清芙蓉，天然去雕饰①’，怎么能是邋遢呢？青莲，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明珠不描眉扫粉难不比好些描眉扫粉的好看？我瞧你就是万丛中一绿，好看得！”

坐在床上，宋知濯心难耐，闲时盘到床上捡起枕边一本书翻起来，并放两层绡，“青莲，柜里有给她新作的衣裳面，你一并给她换上，她晓得放在哪儿的。”

他拂顺她的半帘乌发，一只手臂困住她的肩，“不拘唱什么，捡你拿手的来就成。”

适才镜中那个又笑了，一瞧自己眉也白、也白，竟像活化的鬼一般，立时眉心蹙，“青莲，你是不是哄我啊？二可不是这样，我这就跟我吊死鬼一样，还不如不画呢。”

“哟，大清早就唱上曲儿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的姑，急什么？”这厢上完粉，青莲又换了一只棉布扑，比先前那个略微小些，蘸取一层薄薄的桃红的胭脂膏，在她上连周围一片扑上，得闲踅回一，“少爷，您去床上坐着吧，好了您再瞧，省得这小妮心不定。”

后响起一声闷气，明珠将撩开，即见镜中宋知濯的脸上捺不发的笑，她朝镜中凶瞪一，“怎么，连你也觉着我不好？我可哪里比得上你的青梅竹呢，我是野丫嘛，她原是大家闺秀，就是这些玩意儿我连见也没见过。”

瓷盒一一揭开，可见殷红、桃红、粉的膏，又见珍珠白、黑两样细粉，还有笔几支，惊得明珠连连将粉袖旋一个袖，“别别别，青莲，我可不会描妆，你绕了我吧，我这么素着就成，横竖也没人注意我。”

百啭千声，数莺争相，倒叫宋知濯思起她的调来，他抬起黛蓝连纹袖朝她招手，招尽黄鹂落帐，“你好些时没给我唱曲儿了，唱个我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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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成！”青莲将她的手捉来，揿住她往楠木圆凳上坐，得空瞥一后的宋知濯，“你就是不顾自己，也要顾着我们少爷的面呀，别叫他被人笑话儿了去。你只安心坐着，不会也不打，又不要你来！”

而他终于等到了，不算太迟，何其有幸。

依言过去后，见她将宝盒揭开，里有四五个青小瓷盒，“你坐，今儿是中元节，我们府上要祭拜先祖，尔后还有家宴，我特意拿了些胭脂粉过来替你上妆，别回个个儿都枝招展，就你跟烧糊的卷似的，反叫人更看贬了去。”

二人在床沿上缓缓摇晃，犹如一只秋千，去如白鹤飞翅，落回来如荣归故里。明珠的心一如跌落一个被堆叠的塌上，唯有席裹盈香，她用吴侬语悠悠唱起来，“残菱香谢冷炉烟，秋雨时来，落湖涟涟。别时说归不曾归，鸿雁到南，独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