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慎瞅着两位辈，却没有人留意他的神。他知父亲打定主意要让何家人误会到底，隐隐约约猜到背后用意，手心一忽儿凉一忽儿，什么话也说不。

第一〇四章

何惟斯看他一，缓缓：“方司，老朽虽然大半辈漂泊在外，这些年地状况如何，亦颇有耳闻。当年何家到了旗国，唯独老三不肯从商，非要去念什么飞船上天。后来更是中了邪似的要回国为贵党效劳，甚至不惜跟老爷断绝关系。老三一兜走了之后，起初还常有通信往来，自从贵党第三次大改造开始，再无音讯。这些年你们这个运动那个运动，听说很是叫人不堪回首。老朽半截土的人，那些个细枝末节也不想知了。只求阁看在一把年纪的份上，告知一声，我那可怜的三弟何惟我与弟妹章妙嘉，还有他们可怜的孩儿何慎思，究竟埋骨何？哪怕一丝线索，何家上，恩不尽！”

“那您呢？”

回家途中，洪大少看这边父俩脸差得很，几次想开，都在方思慎神暗示忍住了。他知老丈人对自己心存疙瘩，没那么容易解开，打算一家人，就必须经得起持久战。脆什么也没问，尽职尽责送到家门。

方笃之动作比何慎薇还快，立刻扶住了老人，动容：“何世伯，折杀晚辈。”

历经岁月熔铸的与痛苦，累积沉淀，每一步都是不可告人的无奈和绝望。

等老人重新坐，才恳切而哀伤地解释：“当年我一回到京城，就曾仔细打听何先生与章女士遗骨落。据可靠消息，因为过世后没有家属认领，跟其他无主尸一起，成批火化，骨灰不知去向。至于……至于何慎思，是小思亲手安葬，埋在青丘白的森林里。您大概也听来了，小思的名字，正是为了纪念他的养父。去年年初，小思曾经回去一趟，本想把他母亲和养父的骨灰迁来，只是没料到……因为林区过度采伐，老林全补幼苗，原先的标记，再也无从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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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思慎还没答话，方笃之已经截住：“我们方家，倒也不缺这。”

老人浊泪纵横的沧桑面容总在前浮现，方思慎心中仿佛有线，一阵阵牵扯着发痛。然而回到家中，看见父亲一言不发，径自站在台上，傍着那面果树一动不动，一句“爸爸”，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了。

冷光匣。

方笃之坦然回望：“是。”

说到最后，颤巍巍地站起，冲方笃之打躬作揖。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何惟斯叹一声：“蒋昭麟确实是克儿的命，倒不料一个女儿，那形还能替蒋家留血脉。”冲方思慎，“我这回在东平，听说蒋氏几门旁支，大改造运动结束之后，都得到了公家赔偿，连房带现金，数额还不少。你一个嫡系血亲，回去找过没有？”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方思慎睛涩得发痛，泪却不来。在客厅里默默陪了一阵，起了简单的晚饭。临睡前从房间来，父亲居然又在台上站着。听见响动，回冲儿：“小思，早睡。”

对于失去至亲的何惟斯来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固是终遗憾，而对于方笃之来说，失去最后的寄托，意味着什么，方思慎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