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大的林荫没有太大变化。法国梧桐的树冠在空中错，遮一整片斑驳的影，光从叶的隙里漏来，在地面上落大大小小的光斑。他们并肩走在这条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我研究生的时候经常待到半夜，”胡桉忽然开。

温成悦侧看她。

“那时候白天打工，晚上来这里自习。图书馆十关门，我就去旁边通宵教室。坐到凌晨两叁，再回租的房。”胡桉歪着说，她其实还有怀念那段时间，虽然艰难，但是心里充实。

不像现在。

温成悦没有接话，他不想回忆那段时间的自己。他在忙什么，忙着恨她。

场上的风比巷里大一些，卷着落叶从他们脚边过去。胡桉走在跑侧，温成悦走在她右边，两个人的步都很慢。

一只大的小熊玩偶从场那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棕的，着圆的肚，脑袋上两只黑的圆睛。它手里攥着一沓茶传单，走到他们面前，把一张传单递到胡桉面前。

胡桉接了。她低看了一，是新开的茶店，正在搞什么凭学生优惠打八折的活动。她盯着传单看了一会儿，又抬起看着那只小熊。小熊朝她摆了摆手，笨拙地转走了。

胡桉拿着那张传单，站在原地，盯着小熊的背影看了很久。温成悦等了一会儿，问她：“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传单折成一小块，袋里。然后她侧过看着他。

“温成悦，你知吗，我以前也穿过玩偶服。”

温成悦停来听她说话。

“很辛苦，很，走一步都费劲。”胡桉慢慢说着。

“大概是一年前多吧，有一家茶店找人扮小熊玩偶，一小时八十，我就去了。站了一整个午，得里面全是汗，绒的肚捂得我快中暑了。”

温成悦没有说话。

“然后有个人走过来撞了我一，茶泼了我一。泼在玩偶服上，黏糊糊的，整个茸茸的肚全了。”她看着温成悦继续说，“是一个女孩。”

“然后我看到了你。”胡桉看着他一个微笑，带着恶意的，报复意味的笑容。

她看着温成悦的脸慢慢变白了。

“你变化很大。发剪短了，穿得特别利索，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不那样。”胡桉说这句话的时候说得很慢，好像有费劲，“她泼了我一茶——你说‘走了走了’。”

“你看都没看我一。”

温成悦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低着，觉得自己有些不上气。

胡桉依旧看着他，她在笑，但她的鼻红了。鼻尖泛着浅浅的粉，眶边缘也有一层薄薄的意。

“我当时站在那儿，玩偶服里面全是汗，茶从肚上往滴，得要死。我心想——完了，我要赔钱了。”她笑了一，“我想，这个人以前是我男朋友。他过得这么好，穿得这么好，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旁边那个女孩净净漂漂亮亮的。他要是知那只脏兮兮的小熊玩偶服里面是我，他一定会开心吧。”

温成悦的咙动了一。“——我怎么会开心。”

“你不会吗？”胡桉转过看着他，鼻尖还是红的，但嘴角依然弯着，“你那时候是多骄傲一个人。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天之骄。你看到我过得这么惨，穿着那廉价玩偶服在街发传单，被茶泼了一也没人——”

她停了一，眨了眨。

“你一定会狠狠嘲笑我的。你嘴那么毒，你肯定要说——胡桉，你也有今天，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学着温成悦一贯那懒散的、带着恶劣笑意的腔调。

学得像的。

温成悦觉得自己心坠得疼，连带着他的四肢。

他忽然很想回到那个午，回到那个茶店门，回到那一刻。

他想回去，停来，回过，把那只笨重的绒摘来。

他想看见她的脸，把她抱在怀里。

“……我那时候不会笑你的，”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我要是知是你，我——”

“你会。”胡桉打断他，语气很笃定，“你那会儿就是那样的人。我又不是不知。”

她说完这话，低看了一他们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她轻轻晃了一那只勾在一起的手。

“不过也没关系，”她说，“当时只能在玩偶服里看你，隔着那层厚厚的绒布，睛前面还有网纱，看得模模糊糊的。现在又拉上你的手了。真的奇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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