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福戏（三）

一九二九不手，

三九四九冰上走。

温小澜盯着屋里的煤球炉，觉得冷，又凑近了一些。

混着灰尘的气朝他脸上糊过来，很呛，而他心不在焉，没觉到袖被木炭燎焦。

伍爷好久没来了，连个信都没有。

他每天都能看到伍爷府上的人在生福戏园门经过，来来回回，却没有一个人停来，告诉他伍爷最近怎么样。

可是伍爷说过，不让他去府上，他便只能在戏园里等着，等伍爷偶尔的光顾。

可是伍爷好久没来了。

最近他都不用用手指沾着药粉往自己儿上抹了，后面儿都结痂了。

温小澜又一次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在街上要饭的时候。心里很慌，知自己随时会死，因为他是野草，谁都能捻碎他，像是从来没有活过。

后里烧灼的刺痛会让他觉到自己还活着。

可现在他不疼了，心就又开始慌。

他好像已经好久没上台了。

上一次上台是什么时候？他都快要忘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衔杯”的时候把杯摔得稀碎，整个戏园都安静了十几秒。

那一场他没唱完便草草了台，然后再没穿上过戏服。

唱戏是他唯一会的事，可现在他不想唱了。

他想伍爷。

温小澜从别人那里听到，伍爷要成亲了，对方是城里曹家的大小，西洋留学回来。自由恋，才佳人，甚是相。婚期定在腊月初八，极好的日。

温小澜不记得自己有跟伍爷说过他的生辰就在腊月初八。大雪天里，温小澜刚一生就受了冻，自此一辈都畏寒。

盯着铜镜，温小澜起转了一圈。

既然是成亲，是参加婚礼，自然不能像现在这样灰土脸。想了想，他便去翻来了虞人的衣服上，一层又一层。之后，他拿起笔开始给自己上妆。

似乎是有些生疏了，妆画得有些。

末了，他翻鸳鸯剑，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屋里舞起来。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帐外且散愁。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见碧落月清明。”

……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

“大王啊……”

大王啊——

旁的炉烧得正旺，温小澜搁剑，撩起裙，抬从火炉上跨了过去。

看着外面的大雪，他准备门了。

外面的雪没过了脚背，踩上去一脚一个坑。

温小澜记得伍府就在几里外，走到河边，跨过一个桥便是了。

他一开始有些冷，一步一步都走得艰难。风雪落在他上，在他上生了。脸上像有刀扎，糊得他睁不开。

吐的白气又被回到自己脸上。

肚无意识地收缩，五脏六腑都被冷到缩成一团，得使劲咬着牙才不至于让自己抖得太用力。

是他记错了，还是伍府远不止这么近，像是走了半天还在原地。

然后他便不冷了，开始汗，从到脚心。

温小澜看到伍爷来了，伍爷说想，他便开始脱衣服，一件又一件。

他像是一个蚕蛹，一把自己的茧撕开，自己赤条条的，倒在雪地里。

抬起看，雪真大啊，一片又一片，白茫茫的，叫他看不到日，看不到云，看不到天。恍惚间，世界缩成了他能看见的范围，越来越小。

温小澜还想跟伍爷说戏，可他像是已经张不开嘴了。

无妨，如果是伍爷的话，一定可以懂他想说什么。

闭前，温小澜觉得自己终于从茧里爬来了。

自己是飞蛾，伍爷是火光。

飞蛾扑火，多简单的理。

可以见到伍爷了，真好啊。

宁玺城冻死了个戏，躺在大雪天里，向着护城河，脸冻得乌紫，被发现时不知已经死了几天，竟是只穿着白的衫，难怪过了许久才被人发现。

据说他死的那两天，正值宁玺城的伍家少爷大婚，伍府觉得晦气，在府门洒了数天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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