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4）

得知了这个消息的大家都议论纷纷，“看来她要自杀了！”我们这么谈论着，其实心里也不觉得很意外，甚至有些期待。我们第一次见到她和方远并肩走过街的时候，我们都在想“她要嫁给他了吧？”然而方远曾不止一次和镇上的男人们喝酒时说，不想结婚，自由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我们后来又想“也许他会因为她甘愿结婚吧，她会说服他的。”尽如此，也不妨碍我们躲在遮光帘背后叹上一句：“可怜的陈小！”工地上放假的日，陈小和方远就走过巷，到河堤上散步，她昂着，方远穿着黑背心，汗顺着胳膊上遒劲的肌淌来。

女人们在那时互相咬耳朵，认为她给年轻人们树立了一个不好的形象。男人们则无所谓。在女人们的烈请求，街办的张大妈被迫去找她谈了话，至于究竟谈了什么，往常健谈的张大妈闭不谈，绝不再去找她。陈小依然与方远双对，而张大妈自那不久就给她早已离开的写了信过去。

她的两位来看她了。我们远远看着，好奇事将如何变化。一段日以后，什么也没发生，而我们更确定她要和方远结婚了——我们知陈小去镇上唯一一家首饰店，买了全的金饰，戒指环刻有“遠”字。几天后，我们还知她买了几整男人的衣服，甚至包括和睡衣。我们兴极了“她真的要结婚了！”与她相比，她的两位甚至更有陈家的遗风。

当方远离开后，我们并没有到很震惊，我们谈论“他说过不想结婚的呀！”、“‘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方远是这么跟我说的呀！”人行也早已竣工，唯一让我们到失望的，是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大张旗鼓地破裂，我们觉得他还是会回来找陈小，现在只是给她时间把她那两个撵去。不意外的是，几天后，那两位就收拾东西走了。一位邻居绘声绘的向我们形容方远是怎么趁着夜敲开了陈家的大门，老仆又是怎样沉默而恭敬的让开请他去。

也许从这位邻居的描述中，这是我们最后对于方远的一瞥，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老仆经常去买菜，我们也有好多次看到陈小站立在窗前，如同几年前撒除臭剂的那个夜晚看到的那样。但她整整半年都没有过门。我们都认为是可以理解的，她作为年少失怙的小女儿，她的哥哥那暴烈的脾气给她造成的影响也许是很大的，她作为陈家小女儿的一生都在这影响，看起来似乎作何反应都不稀奇，更别提仅仅是闭门不了。

当陈小再次现在我们面前时，她越来越瘦了。发渐成白，岁月随着逝将一黑发全替换成银白，她死的那天，那银发依然整整齐齐拢在脑后，好像还闪烁着生命似的。

自从那时起，她的宅门再也不开，起码有八九年光景。她四十岁时，才开门教国画。

她将宅里一间房辟成画室。她父亲那代人的孙孙女纷纷被送到她这儿来学画，他们笑闹着来喧哗着去，每个月将五块钱丢在陈小门厅的瓷盘中。

再后来，又一代人成起来，接了小镇。学画的孙辈们大了，但他们却不让自己的孩背着颜料笔去陈小那儿学画了。陈小的画室送走了最后一名学生，永远关闭了大门。镇里免费给每家每门前钉上送鲜的小铁箱时，陈小非常决绝地拒绝了他们，谁劝也不听。

时光好像一样，我们看着老仆的躯越来越佝偻，发也逐渐白，却依然每天风雨无阻去买菜。陈小的影偶尔也会现在二楼的另一边——她已经把二楼一分为二了，显然另一半已经被她封存起来——年累月的发着黑，好像能自动收影似的。陈小的神穿过二楼，飘向整个镇，我们不知她到底在看谁，有没有在看谁。一代一代过去，她一直尊贵、安静、诡异的生存着，像一块澄澈翡翠上无法回避的一瑕疵斑，摸不到，沉默着镶嵌在里面。

现在她死了。她在这所灰尘聚集的老旧宅里生病、死去，只有老仆服侍着她，没有人从老仆那里探知她的消息，我们都不知她生病了。老仆从来不说话，当他开时，声音沙哑砺，好像一辈没说过话一样，声带上都是尘埃。

陈小躺在那床紫檀木床上过世了，她银白的发枕在发黄的枕上，整个房间散发一专属于老人的陈腐气息，混合着紫檀木床的黯淡香气，她静静地死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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