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壹章 月梅虑

那个娘姨颇老派的搭手行个礼：“见过梅兰小。”

“你找谁？”月梅神戒备地看她。

那娘姨回话：“我是黄老板特地遣来伺候您的，叫我陈妈就好。”

月梅打量她年纪应不上四十，细声慢语一姑苏话，“哦”了声，又指指那钥匙串：“这是甚麽？”

陈妈笑嘻嘻地：“这是小金宝曾住过的公馆钥匙，她搬走后，黄老板重新粉饰一遍，添了好些洋家，命我替小拾掇箱笼，尽早些搬过去。”

凤仙嘴来，颇羡慕的语气：“啧啧，那公馆就在大世界后二路上，两层楼带个小园，闹中取静的好去，老早是洋人公使查理曹建的，伊拉有钞票，用料是相当足，那园里佳树奇皆从英国运来额。”

一个歌女说：“小金宝搬走后，我们一直想会是哪个小姊妹有福气再搬去，勿想到是梅兰，真个是后来者居上。”

另个歌女也：“当年小金宝和我挤一只房间，大概一年后才搬去公馆，梅兰才来几天就搬过去，黄老板是真心额喜伊！”

月梅听得心怦怦到嗓，脸儿红了红：“这话可不能瞎三胡四讲。”

凤仙捂嘴笑起来：“你害臊甚麽？黄老板哪不上你，伊在上海滩也是响当当人，要财有财，要貌有貌，你要天边的月亮，他也能给你摘来。”

“要死了，愈说愈混。”月梅站起去拧她的嘴，凤仙东躲西藏，另两歌女过来劝拦，却把凤仙的手拽住。

陈妈笑拦：“先不闹，黄先生让我带兰小到公馆瞧瞧，看还缺少甚麽，免得搬去再烦恼。”

月梅气咻咻地：“等我回来收拾你。”抬手抚抚鬓角，整整衣襟，择了丹琪膏，仔细把两片涂得鲜红滴才算罢。

陈妈用钥匙打开黑漆雕铁门，一条尺把宽的碎石碾平小路直通楼房的厅门。两边着梧桐、杨柳、白玉兰和菩提树，也不过是茶、栀和玫瑰，月梅自己都认得，并非凤仙她们说的那般夸张。再看那两层小楼，英式白玉石建筑，二楼有个半圆券窗，透青玻璃镶在绛红边框里，两边刻着玫瑰型的浮雕。一楼围着一圈木板搭的走廊，很宽阔，搁着圆桌和几把致的椅，可以闲时坐着吃茶晒日儿。

陈妈扭开厅门把手，拉亮吊灯，顿时亮堂堂的，月梅从指里觑那数百颗晶珠围簇成一团，真怕它一个挂不住掉来，是能砸死人的。

她暗暗笑话自己小家气，环顾四围皆是西化的布置，炉，沙发，酒柜，大方桌铺着海棠红黄穗的桌布，齐整摆着一副翡翠制的麻将牌，总算是有了些东方特。

她不让陈妈跟随，自己搭着旋转楼梯的扶手上了二楼，随意推开是间诺大的卧房，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厚的鹅黄绣凤窗帘，才至黄昏，太火红的还未落完，一蛾眉月已经挂在那里，大世界屋挂着写有金香四字的广告牌，一个侧颜人看着面前的玻璃洋瓶，表忧愁，一手握着盒粉，一手拈绒扑往颊上拍。对于凤梅这样不识字的，本不晓她在甚麽。

牌一圈霓虹开始闪烁，那红黄蓝的光彩丝丝缕缕映窗来，月梅朝后退后几步，碰到了床沿，她怔了怔，索摊开手脚，顺其自然地倒在了床上，褥被柔的像要把她另个世界里。

睛盯着红红的纱帐，有鸳鸯，有波，有睡莲，得就是一幅墨画。

她想起冯栀，早就暗示她让常二爷给寻份事，她磨磨蹭蹭的不愿，还想跟二老爷撇清关系，怎麽撇得清呢，两人都睡在一起了，就该想法死死缠住他才是。

都怪阿栀不好，早在她大世界前，就把她招电话局里，早早死了心，也没现在这些事了。

她想起电话局里的嘈杂，那些接线员像影戏里人，穿清一的白衫布，手里牵着线往孔里，纵他们的只是个陌生的声音。

她要年复一年的这样着，每日清晨端着磁盆和工友抢，刷牙洗脸，梳蘸了拢发，穿上最耐磨的衣裳，吃着稀粥馒就咸菜，然后就上工，每月挣的连瓶香都买不起，几年后她会嫁人，多数还是嫁给一个接线员，这样工作的，家里本没得指望，或许上有堂、有众多弟妹，需要他（她）微薄的薪养活，她还要生儿育女，早早的衰老了，从此两人在贫困中挣扎一辈。

她被这想法吓到了，甚至不禁颤抖起来，才从烟馆那个狼窟逃来，怎能再踏虎去。

大世界也不是甚麽好地方，但她有青，有姿，有好的嗓，能接的都是有价的贵人。

她这样的聪明伶俐，会看亦世故，就不信找不到个知心合意的男人。

至少她在这里，还可以赌一把运气。

若去电话局......她这一生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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