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

文芳挟一筷鱼，酥香满溢。她吃惯面，倒也不嫌荞麦饼糙，不过多少还是有些噎。方伸过手去挨着杯，只见夏婶一副吞吐为难的样，便停了动作，望住她。

夏婶见她察觉，原没想当着小蝉说这话，但此时也无所谓了，便试探着问：“文芳，你自两年前离乡到此地后，再没和家人通过信吧？”

文芳半阖着，无奈：“我份还不如庶，又无父母，宗族里辈兄弟容不我，才施舍一银钱打发我走路，哪里还会再有什么来往？”

夏婶松了一气，接：“如此说来，你一个女孩儿，实在艰难。好在你有几分颜，若是嫁得个好人家，后半生倒也不愁了。”

文芳心了然，当即轻声：“婶可是要与我媒？我这人，婶也是知的，没过什么正经活计，不说织布绣了，连一日两顿饭也是糊着过去。婶要将我说给谁，那不是坑害人家么？”

夏婶早猜着文芳要推拒，只以为她女孩家害羞，倒不曾料她是为着自己不会活的缘故，遂宽她：“既然婶对你提了这话，就是知人家不会为这个嫌你了。你是谁，就是我工的成老爷家，上月你陪小蝉来送清凉膏，他家二少爷见了你一回，便上了心。几番托我问你的意思呢！成家可算得上大人家了，你跟了二少爷，往后还用得着自己活？”

夏家没了男人，便没再赁地来，夏婶白日去村中大家帮工，晚间与小蝉两人些针线补贴家用。上月因成家老爷办五十大寿，摆了整三日席宴宾客，厨房里的人均忙得脚不沾地，晚间蚊虫肆，又不得好睡，熬得夏婶面蜡黄。文芳听说了，便从柜里寻一小盒驱蚊的清凉膏来，她自己屋里有床帐，且帐角挂了数个布，中八九草药混合碾碎，气味古怪得很，不过对付蚊虫有奇效，是以夏将尽，她这一盒膏并未用去多少。

她将膏给小蝉，小蝉激不尽，立就要给娘送过去。然天晚了，她也有些怕，便央文芳同去，文芳应了。去到成家，小蝉不大认得路，便请了人去叫夏婶。两人在门上等了一会，来来往往的人都多看他们一，文芳没大抬，也不知看上她的二少爷究竟什么模样。

不过有件事她是知的：“二少爷不是去年才娶的亲吗？您让我去给他妾？”

十六岁的好年华，文芳固然是的，然她那毫不扎，仿佛炉上煮的一瓮茶，欠了些火候，因此温温吞吞地沸不起来。乌云鬓，鹅脸，眉稍淡，睫密密地低垂，盖住一双无悲无喜的眸，嘴常常微抿着，很是沉静。这沉静又不像是格使然，倒像一块石压着了七的那弦，因此她想笑也不大笑得来了。或也因此，她并未显分毫怒意。

一直埋不声的小蝉抬起，瞅了文芳一，又急急扭去看夏婶。

就见她娘愣了愣，“妻妾的，只要男人肯疼你，还不是一样吗？这样的人家你不要，给那普通人家媳妇，日可没那么好过。”

自那件什完工后，文芳早已在心中计较何时离开此地。近日她总有不安，仿佛察觉到危险迫近的小兽，不过她不打算继续逃亡了。

本想过一阵探听到风声再走，但麻烦找上人从来不择时机。夏婶认定了这是桩好姻缘，拒掉一次焉知不会有第二次？而那位成家少爷若是个不讲理的，她毫无自保之力，哪里躲得掉？

于是她诚恳坦白：“不瞒婶说，我父母双亡，早已无意于人世。现今只不过还有母亲临终前一桩嘱托未曾完成，待此事一了，我就削发参禅去的。婶所言实不能从。”

夏婶听她声气决，也不好人所难，只她小小年纪，纵不为妾，总有回转心思愿意嫁人的那天，急了她反为不，便好言宽几句，唤小蝉送她门了。

翌日拂晓，文芳并未与人别，拎着一个薄薄的包袱上路。蜀多山，亦多蛇。到镇上她便雇了车，不必再提心吊胆的。山间棣棠橙黄光灿，她一路瞧着，知此生是不会再来了。

一月后，关中帅府。

有人来报，骆文芳不日将至。

端坐在紫檀椅上的青年神鸷。

横竖骆家已倾覆得彻彻底底，那个废私生不提也罢，一个孤女能翻起什么浪来。这条命在他手里，要不要姑由他说了算。虽然他现在也只是别人的一条狗，但，来日方嘛。

侯彦钊把玩着一柄镶金嵌宝的小匕首，指腹在凹凸不平的鞘上来回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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