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良久，卓少炎才声音闷哑地继续：“多谢你。南一路因你之助，少死了很多人。”

……

陈无宇看他神有异，问说：“殿有何心事？”

那个守城的年轻大平将领，他有时能看见，有时则看不见。

岂还有比这更讽刺之事？

他则盯着陈无宇手中的箭，久久不言。

大晋自西境调来攻城的援军被派至西边守围，无令不需战。

消息称，豫州城大平守军向城外的箭经晋军士兵细查，箭镞看上去极像是百姓们在仓促间烧熔城中钱币而制成的，料想平军城兵罄，难以久持。

云麟军的，金峡关守军的，北面诸路与京畿诸路禁军的……她的不愿战，不愿挥戈向同袍，或许他全都明白，不论曾经她与他在沙场上如何战厮杀过，此刻他都能当得起她这一声谢。

如是过了近二十日，城攻城之中有消息传至各军。

须臾，他沉目光，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陈将军。有人从军，是为战一国之存亡；有人从军，却是为避一己之祸难。”

建初十三年的豫州境，大雪一日接着一日地。

为战一国之存亡的人，将死；为避一己之祸难的人，可旁视其死而葬之。

而晋军在退兵之时，无人知晓卓少疆从京中带来豫州的兵仅剩了三百人而已，豫州城原守军皆已阵亡，若晋军不退，

大军不得不从，攻城之令偃旗息鼓。

陈无宇听了这话，岂能不明白他意指何人何事，一时不知该接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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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宇看罢后，对他：“如此来看，我军回师之日可期矣。”

然而陈无宇却没有等到替卓少疆收尸的那一日。

除了箭镞之外，连箭杆也非军中常制，更像是劈裂门板而制成的。

她谢他，不是为他救了她自己的命，是为那些仍然鲜活的大平军士们的命。

能看见的时候，他便会勒多站一会儿，目不转睛地打量那人在城的举动。年轻将领的形纤瘦而单薄，然胜在意志卓绝不屈，有一回晋军集各猛烈攻城，他连续六日每一次巡围时都能看见他，令他几乎怀疑那人连续六日不曾歇息过。

每日的清晨及傍晚，他都会借着巡围之际，策外廓，远远地看一会儿风雪之中的豫州城。

大平守军兵罄后的第五日，晋军收到了皇帝命诸撤军北退的诏令。

他又说：“卓少疆虽为敌将，却令我敬而重之。”他伸手拿过那箭，翻看少顷，“我敬他这一腔忠血。若他战死城，望将军请攻城之收他全尸，我必亲为之葬。”

待她彻底沉静无声、在他肩眠后，他才稍稍侧首，就着漏帐中的月光看了看她的侧颜。

戚炳靖缓缓地以掌轻抚她的后背，算作回应。

陈无宇听后，特意叫人去要了一支这样的箭来看。

每日去看看那个叫卓少疆的年轻平将如何了——此竟成为了他此次随陈无宇征中最令他沉迷的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望向远，那一片苍茫的城墙在他中渐渐地化变成了雄弘森严的宮墙。

风雪之中城的一幕幕于他前飞掠而过，如此将败之际，他竟不知有人的意志还能够定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