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后，二人又沉默了片刻。

夜风刮着兵帐，帷幕被得向用力鼓动着，有风顺着隙漏来，扑灭了帐灯苗。

没人去灯。

这一片看不清对方的暗如雾如绸，将人拢在其中，令人一时只听得清外面的风声与自己的心声，莫名得人想要坦诚以待。

黑黜黜的兵帐中，只听戚炳靖振了振甲衣，问说：“为何信我？”

她对谢淖不会反的绝然笃定，令他于帐外闻之动容。

二人隔得不远，但卓少炎只能辨他的侧影廓，看不见他此刻是何表。他虽只问了四字，她却能在心中替他补全他未说的话。

“你要的，从来都不是大平的疆土。”她开，声音没什么起伏，一字字清晰地敲他耳中：“否则，从一开始你便不会留我的命。”

他无声片刻，又问：“你从何时开始这样以为的？”

“在你于金峡关城墙上将沈毓章激怒的次日。”

“因何故？”

她没有立即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少顷，才说：“那日晨，我与沈毓章议过拆关之事后，望他能据实说为何会被你激怒，他便对我和盘托。

“我从未对你坦言过我兵是为了什么。你曾问过我一次，当时我称是为报卓氏私仇，你也看似信了。然而你对沈毓章说的那些话，若不是清楚地知悉我所图究竟为何，若不是全然了解他有着与我相同的不甘与执念，又岂会那般容易地撕破他蓄意的伪装，以简单几句话便将他轻易激怒。

“而你既然早就知悉我为的不是报一己之私仇，就应该知我所守的是什么，心中必定明白不论你能给我什么，我都绝不可能拱手将大平疆土让予你。

“你亦不可能寄望于利用我与云麟军。旁人或许以为你提兵相助别有所图，意在借我之力破关之后再寻机与我反目，吞据战果。但曾与你真正在沙场锋七次的人，是我。

“谢淖之用兵，谋而虑远，从来都是先审我之弱，断地之形势，观时之宜利，怀必胜之策而后战，从未有过临机赴敌之举动。便是如此，你与我之过往手亦曾败北三回。你又岂会自大地以为与我反目之后真能得胜？

“依你素来用兵之主张，若真要南掠大平疆土，从一开始便不会留我的命。如此，大平北境空虚，你发兵南犯，短时间谁能挡得了你的？又何必要大费周章地借我之力，图那只有五六成胜算的结果。”

这一席话卓少炎讲得不快，故而耗费了一些时间。

待她讲完时，二人的睛已适应了这黑暗。

戚炳靖看向她，她并未回视，但那一双平日里看起来英气十足的眉此时被夜勾勒得柔和了许多。

他她所说的想到了那一日。那一日的傍晚，晚风穿堂而过，他醒来时，正对上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模样。

而亦是自那一日起，她与他相时便慢慢地有了自细微的变化。

停顿少许，卓少炎继续说：“你刻意对沈毓章说那些话，是因你知其必会被传我耳中。你想让我自己想透，若我想透了，遇事便不会轻易受人挑拨。若我没想透，你早晚会与我一战。你担着这一战的风险，是想要看一看，我究竟是不是一个无背义之人，我究竟有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