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黄陶的14岁生日，过得像梦一样。

她那一年到不着家的妈妈，竟然带着她来S市的景江乐园。

“你呀，投胎也不挑个凉快的日，”黄玉玲女士一坐在游乐园的椅上，翘起二郎，从包里摸一块粉饼，往汗的额角和鼻尖补了补粉。她今天原本画了时最行的港式妆容，此时被太晒得有些脱妆，心大打折扣。

她瞥见立在一旁的黄陶，：“杵在那什么？我可是特地起了个大早陪你来，趁这会儿人少，还不赶去玩。”

她补完妆，又凑近小镜左看看右看看，仍然不满意，“你快啊，我没那么多功夫陪你，午还得去新天地拿旗袍，顺便找上个礼拜的那个柜，什么破粉底。”

黄陶踌躇了几秒钟，从小背包里拿油小方跟矿泉，放在椅上，：“妈妈，那我去玩过山车了，你要是饿了就先吃垫肚。”

一袭白裙的黄女士正在专心补睫膏，只“嗯”了一声，连个神都没空赏给黄陶。

对于黄玉玲女士，黄陶其实心疼她的。打小别人家过年，一大家四世同堂，闹闹地看晚吃年夜饭。黄陶家过年，就母女两人大瞪小。黄玉玲女士三十好几的人，十指不沾，连煤气灶开关都不知往哪个方向拧。黄陶那会儿还没灶台，踩着小板凳哼哧哼哧炒两个菜当年夜饭。别说四世同堂了，打记事起，连亲爹的面儿她都没见过。黄玉玲女士喝醉了，再怎么跟她亲爹那小脸那材，拳打吴彦祖帅过金城武，要是当明星那就是亚洲之光世纪末的少男，黄陶都是不喜她亲爹的。她这个爹，还不如幼儿园中午打饭的师傅呢，她对着师傅笑一笑，碗里还能多两块。

当然黄玉玲女士好像也不是很喜自己。黄女士勉算是个艺人，十八九岁的时候靠一首歌小火了一把，老本吃到现在，靠接接小地方的商演过日。黄陶从前以为黄玉玲女士不着家是因为生意兴隆，事业大好，后来她明白其实不过是黄女士不太想见到自己。

黄陶察觉黄女士不喜自己这件事，是在6岁那年的儿童节。负责照顾黄陶的小保姆早上送黄陶幼儿园，中午突然得知老家了急事，便跟黄玉玲女士临时请假回老家。黄玉玲女士二话不说就准了小保姆的假，说自己傍晚回S市亲自去接黄陶放学。不过后来这天有个风度翩翩的地产商邀请黄女士一起喝午茶。地产商见多识广，得又面，逗得黄女士咯咯直笑。一顿午茶喝到六钟，地产商索找助理订了餐厅，请黄女士共晚餐。

这天的黄女士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二十岁。她倚着台丢的烟，被追求她的男人们拾起来，装蓝丝绒的盒里，同书房里十七世纪的油画放在一起。

那时她多么风光！她是个被惯坏的孩，再怎么骄纵，男人们总是愿意挨着他，拥抱她，亲吻她，心甘愿她的裙之臣。

不过才十年的光景，她竟然已经是个生过孩的女人了！她的角有了细纹，每周去三次健房，肚还是那么松弛。而上海滩永远都不缺二十岁的“黄玉玲”，男人们有了更鲜的目标，再也不围着她打转了！

她是个被时间折磨的乞丐，如今每一个被男人献殷勤的时刻，她都忍不住贪婪地攥在手里，仿佛自己仍是那个旧日艳迷人的少女，听不到包里手机的振动，也忘记了自己肚里生来的6岁的小黄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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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黯淡去，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被家人接走，教室里逐渐没什么人声。

黄陶坐在积木堆里，推倒了搭好的小房。她有生气，又有害怕。

师范附幼的小赵老师找到记着家联络方式的簿，给黄陶的家打了五通电话，全都是无人接听。她去年才从幼师学校毕业，没有理这类事件的经验，急得脸上都冒了汗。

“黄陶呀，你妈妈大概在忙，没听见电话。你在S市还有别的亲戚吗？”

小赵老师知黄陶是单亲家，心里不免埋怨家心，家里就一个宝贝女儿，竟然还忘了接回家，也不怕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给人贩拐跑。

黄陶听黄玉玲女士讲过，她老家在南通，不过黄女士跟家里关系僵，初中毕业来S市闯江湖，逢年过节也不问候家里人，早就没了联系。

她手里攥了一小块积木，像错事了一样，垂小脑袋，小保姆给她随便扎的两只羊角辫耷拉着。

小赵老师没了办法，给园打了通电话，将黄陶带回自己的租屋，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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