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他已经反覆两次，不敢重用他，後来想派细作到红城，又派了他去。他一城，却不料红党如今已将人人册、比甲相连、一个监视不到就举家连坐的，因此人人自危，一见个生面孔，即刻捉拿送官。他了狱里，红党审他也无甚大恶，只是彼时将红军们一个个都捧成天神也似、又将白寨说成万恶无疆，要民众慑服的，若他这样反覆被俘、又晓得白寨也不过是普通人间的，若放去，说几句真话，总归叫红党面上无光。官的意思不肯放。这时候也没什麽王法，不过是奉着一个红帝在上，说是孝敬红帝的，便诸事都可。当时官说此人反红，便不可狱。若有人说他律该去了，只要质问一句“他去了反红，你担责麽？”无人担应，便罢将也。更晓事的，凭什麽律不律，只要奉红帝才是律，其余哪里问得。

这俘虏的便困在牢中，没天没日——倒是有个日，那红帝便被奉为日——只是任何影都被视为对日的冒犯，只好全消灭了。俘虏没有被打死，只是关在牢中，也算幸运，关到三十年后却再也忍受不得，哪怕死，都想在牢外走一遭。他正打死一只老鼠，想到老鼠尚能去，而人不如鼠，越发恼甚。恼急了个计来。这时候粮短少，狱里自然也比之更差。打死一只老鼠，就炖了改善伙。俘虏的留条鼠，自己割开上肤，将鼠去，用发合，忍了月余，合看不来了，鼠在里怪，人发起低烧来。他再加上故意咳嗽，请求看医生。拍了个片，上还真有个影。当他是肺癌，这才放他来。他咳却止不住，乃是鼠在里面发炎了，故求野医取来。

甄宝玉听罢，似信不信，正在唏嘘，那咳嗽的看他文雅，想是会文的，反求他替自己将故事写，替他伸冤。

甄宝玉也怕惹事上，推脱：“承君多信我，只是小笔疏，一时也不知如何写得的。”

咳嗽的：“咳！这又算什麽？你只替我写几行字来，我识字不多，你写了给我读读，我先记来。以后遇到别的有良心的写书人，再帮我写便了。若有青天大老爷来，我好拿状去鸣冤的。实在不行，我想办法寄去，寄白寨、寄寨，总要叫人知我的冤枉。有你的金，想必也能买他们多写几页。”

甄宝玉一时嘿然无言，手在袖中，及玉石莲印，猛想起：“你说这印是谁刻的？”

“哦，是个年轻人，冤枉得。本来有个女郎想嫁他，只是成份太差，攀不得，他本不嫌人家，那女郎自愧，不想误他，又心中憋闷，饮药亡，他想救没救，人家反说是他杀的，就也关来了。牢里规矩，总从认罪为先。他不认罪。说你们每一个人都拿着杀她的刀，只我是没有倾那剂杀她的药的。那还怎麽办？打呗！打了他也不认。我们看不的也劝他，你看家里有两亩田的都打杀了、跑了的都关半辈，你这毕竟死了个人，只关你个无期，认认也便罢啦！他只不肯，说有即是有，无即是无。牢里生气，关他小号。哦，你不晓得，小号便是畜牲样的一个坑，你躺去连坐都坐不直的，没人跟你说话，有时丢个糠窝，有时连都没有，这样关一个月，你怕要疯了。我可怜他，搀他来，我去，动作轻些，免得他忽然起来，要折了腰的。他说我有一善念，就将这印给了我。也不知他关那麽久怎麽还没疯的。我若有本事，真要把他一起带来才好。”

甄宝玉唯唯喏喏。

咳嗽的：“你看，牢里故事多不多？你写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