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儒生席地坐，从怀中掏一枚掌大的陶埙，放在边先试了试音，而后呜呜喁喁起来。

那声音初时青涩，而后却悠扬辽阔，淡然而烈，如同草原上飘过的云，和缓舒畅，又如大漠里扬起的黄沙，粝迷离。旋即声调一转，竟如战鼓声声红旗烈烈，说不的憾人心神，不尽的平和安稳，倏忽间又低沉呜咽，仿佛注全悲恸而嚎啕，听者伤怀闻者叹，令人难能不动容。

偶有落单的大雁哀鸣南飞，山谷传声，更显寂寥。

尹壮图仰望天，禁不住和曲引吭歌——

“岁岁金河复关兮，朝朝策刀环，三雪归青冢兮，万里黄河绕黑山，昭时穷苦狐朋，晚来依傍难，重山河社稷兮，百二秦观——”

苍凉婉转，绕梁不绝。

方儒生听见他的歌声，埙声骤然截停，慢条斯理换了一首曲。

尹壮图：“……”

片刻后，尹壮图清清嗓吼：“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好逑——”

前传来将士们轰然一片调笑。

“小娘呦~”

“小伙嘞~”

“娶媳妇儿哟~”

“郎妾意把歌唱喽~”

方儒生脸微愠，急忙再换。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较劲一般，说也奇怪，无论方儒生什么曲，尹壮图总能严丝合搭上词来，元曲词牌信手拈来，上到廷玄乐至乐府小调，纵贯南北，横跨千年，倶不在话。

直了十五六首，方儒生气力不济，终于败阵来，只觉得这人与自己生来命数相克，遂悻悻将埙小心了，收回怀里。

尹壮图提着方才刨的木东西过来，面上带笑，仿佛心极好，丝毫不提方才和歌之事，快，“本打算过会儿回去再扶你帐，不想你自己来了，解手么，走，大哥背你过去！”

“不不！”方儒生尴尬，“别蹲！”

“不解手？”

“解过了，你不必背我。”

“还没好利索，回解手便叫我，再不，给你帐里放个夜壶，来，试试！”尹壮图将一副木手杖递于他。

“看和不和手，不行大哥再改改。”

方儒生接过来，桃木料，质地轻，韧好，上面的木刺被细心打磨平整，手极为顺，支撑着站起来走两步，很顺手。

“多谢。”

尹壮图大掌一挥，“不谢，自家兄弟不必言谢，你会棋么，咱俩晚上比划比划？”

“行呢。”方儒生笑，“看少爷跟老爷棋时候偷学过两手。”

“那可得好好切磋，大哥上回输的忒惨，”尹壮图竖起大拇指，“你家少爷是这个！”

“少爷一向厉害。”

尹壮图，随意，“你与丰绅如何相识？”

方儒生一惊，旋即自嘲，“从前九行当，承蒙少爷不弃，收留小弟。”

“知遇之恩最难报，古来如此。”

尹壮图神中闪过难以捉摸的意味，似是无奈，又仿佛有些极轻微的厌恶，转瞬即逝，旋即拍拍他肩膀，豪迈，“英雄不问么，大哥从前也不行，现在好了，跟着永琰、丰绅兄弟，来日若大仇得报……”似乎意识到言之过早，便，“都能好，我记得娘从前说过，世间七苦，怨憎会，离别，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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