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浮香夫人

五月十九，夏至日。

大雨已经接连了三日，折弯了窗外人蕉翠绿的叶，荷刚结的苞摇摇坠。浮香靠在榻上，听着雨声，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屋香熏得她昏昏睡，不过几年的时间，她便习惯了香料的味，只因它可以压住尸的腐臭。

旁边的婢女小心翼翼地给她打扇，生怕得罪了这暴戾的女鬼。

三年前，燕渡城城主朝圣归来的时候，在山野中见到了浮香。彼时她在山神庙中，鸦鬓红，神思游离。她像是夏季枝簇放的鲜，纵使破旧的山神庙中，也不能阻挡她的貌。城主见了她，便脑发昏，不顾一切把她抢回了燕渡城。谁料这看起来柔弱的佳人，却是修人生的厉鬼。不过三年，浮香便送城主上了西天，她成了新的城主。

燕渡城地西南边陲，天皇帝远，一诏书要传上三月才能达。浮香当上新城主之后，迫于她的大，外人除了慨一句老城主引狼室之外，一切只作无事发生。好在这女鬼久困山野数百年，早已没了什么野心。她整日蜗居在城主府中，并不门，偶尔会寻一个方士来替自己算算命。

比起原先的燕渡城城主，浮香算得上是与世无争了。

但是婢女知，那些来占卜的方士，大多都被浮香吞咽了肚。她也不是来一个吃一个，还是会放去一两个人，外边的百姓虽然惊诧新城主如此频繁地寻求方式，但是并没有起疑，不知他们的城主是一只披着人的女鬼。

外边的雨得越发大了，浮香赤脚了塌。她穿着素的裙，发披散，尾有一红，看上去分外妖异。她在山神庙中呆了四百多年，早就不在乎岁月逝，倾盆大雨结成铺天雨帘，外边的景象模糊起来，浮香轻声说：“我要小憩了，你去把新来的那个方士给我叫来，我睡醒后便去见……”

浮香的动作并不大，婢女却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害怕，打起颤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牙齿都自颤抖着。她知浮香的秘密，或许在浮香那里，这算不得是什么秘密。毕竟凡人之于妖鬼，不过是随意碾死的蝼蚁，尤其是对浮香这修炼了几百年的老妖怪来说。

在这间日日焚香的房间中，有一无女尸。

那女尸着绫罗，颈脖是斑驳的刀痕，异常可怖。

浮香原先还藏着那女尸，就藏在她和燕渡城城主的床底。后来她把燕渡城城主毒死了，便不再藏着尸，夜夜握着那女尸的手眠。或许是得了浮香的妖鬼之力，那女尸多年未腐，连颈上的伤都是新鲜的。

即使察觉到婢女的恐惧，浮香也并未在意，她说：“我听说这次来的方士是个女，倒是少见的。你去把那个方士叫来吧，就带到我的房间里来。”

她的脸上有笑容，但婢女知，她是想要杀人了。

敖清是两日前到的燕渡城，燕渡城是一座死城。

瓢泼大雨接连了多日，山路泥泞，雨夹带着落汇溪。她撑了伞，三十六骨，能乘住很大的雨，却不能压抑住她心的烦躁。

昔年北境龙王将她远嫁至赤羽山，为了防止她逃婚，曾在她上三刻印，限制她的行动。她本想着已经过了三百年，刻印早该松动了，却不想那刻印竟是牢牢地钉在了她的魂魄上，半分挣脱不开。

赤羽山与北境之间相隔十方世界，更有拾望海这个天堑难以逾越。昔年拾涯神君理自认识归来，划破虚空，停于海上。人间有十念，贪嗔痴恨别离与生死，他在海上停留十日，每日舍弃一念。待到第十日，拾涯神君已弃无所弃，终是飞升九重天上，得大。

此后，拾涯神君断绝念之地，便被称作“拾望海”。

敖清当年嫁到赤羽山的时候，是北境的蛟龙载着她的嫁车，从拾望海上飞过。然而受到刻印的影响，她是无法化作龙的，只能从人世绕，去楚地寻求堂兄楚龙君的帮主，请他送自己回北境。

她已经有两百余年未曾踏足过人世了，以前在人世的时候，行有宝香车，前后有仆役女婢，并不需要她费神。敖清从赤羽山的结界中走来后，了整整一月，才问明白去楚地的方向。

要去楚地，首先是要过燕渡城的。

燕渡城位于边陲之地，瘴气重，并不适宜人居，前朝的时候，都是用来放犯了事的官员、有忤逆之心的皇亲国戚。几百年过去了，燕渡城还是那个“飞燕不渡”的燕渡城，如今更是让个女鬼鸠占鹊巢，况比以前更糟糕了。

敖清想起此前的城门遇见的青衣剑客，那剑客带着斗笠，颌有胡茬，看起来并不是好相与的模样。他拦住了敖清的去路，“姑娘若是想要活着，便绕开燕渡城取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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