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叔叔

沈伽唯很熱，很酣，他在妻懷裡睡了笑紋，也睡了苦甜的愁滋味。

他看到那些開了又落，紛紛揚揚的，雪舞在老宅後面的小樹林裡。 可他伸手去攬，卻不幸撲了個空，簌簌的涼意瞬間穿過指縫，它清寒似煙，在他掌心裡散得七零八落。

沈伽唯抬頭看天，他熱切地期盼著，那滴答答的雨便灑了來，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把它們一顆一顆地眨進了眶裡。

他張開嘴嘗到凍雨的甘味，它勝過甜桃醉李，仿佛是沾上了她的。

他與她心心相印，因為佛羅倫斯確實正在雨。

已經是三月天了，這裡的溫度還是低得很。 周醫生上的沙風衣敞著懷，兩片衣襟呼啦啦地向後飄去，他的背影，總是比正面略微瀟灑一些。

他和姜然一前一後地沿著阿爾諾河慢慢走，意料之外的狂風胡亂地迎面拍上來，它不夠浪漫，刮在臉上甚至有點疼。

他負重在前方帶路，她則低著頭尾隨其後，手裡舉一把翻成喇叭的紅傘。 它勉強能為他遮風擋雨，從形貌上看，很像是巡時杵在皇帝頭上的華蓋。

姜然鮮少有如此體貼的時候，而周潛也並不喜歡走在她前面。

今日會現這樣的狀況，只因她正穿著他的羊衫禦寒，良心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傍晚氣溫驟降，風卷著雨，砸得人不知該往哪裡躲。 從畫室來以後，他倆才剛剛邁過兩條街，她就無法克制地打起了哆嗦。 周潛歪著腦袋細聽，發現姑娘顯然是惦記上了他的體溫。

「是不是冷了？ 」

「...... 是。 」

「我也冷，風衣肯定是不能給你的。 」

「可我看你裡頭還有件羊衫。 」

「想也不要想。 大廣眾的，我不脫衣服。 你給我在後頭著。 」

「...... 」

醫生當時是這麼說的，他架擺的足，瞧著相當堅定。

然而他很快就後悔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凍壞了他，蘇二少爺必然要打筆鉅款以示補償。 若是凍壞了她，那四老小的拳頭就會不長。

這麼一合計，周潛立刻生了三個膽。

他不僅當街脫起了衣服，他還讓她走在後，以矜貴的血之軀為她擋風。

一般而言，他倆之間的醫患關係，很難用一個好字來形容。 但她不是木頭，她也會動，也會在淒風苦雨裡幻想今夜華麗的晚餐。

前的周醫生左手提著麵粉和絞，右手挎著雞和蒜頭。 他說過今晚要給她蔥燒包和蒜香雞丁，那她便知，即使天上了刀，他也是要的。

而姜然心裡熱烘烘的，周潛亦毫不遜。

一想到她正舉著破傘跟在後面，他只覺渾輕盈似風，能隨時在阿奇亞奧裡大上踩淩波微步來。

「再堅持堅持，晚上給你加個菜，螞蟻上樹怎麼樣。 」

「這個好，多加點辣。 」

「行，炒完給你來一勺我親手熬的醬。 」

「...... 謝謝。 」

這一來一往的對白，無疑是溫馨愜意的，它裡外透著叔侄的味，給這寒夜多染了幾分。

周潛固然不愛吃辣，但他熬來的醬又香又麻。 等蘇敬周飛過來探親時，他或可左右開弓，先用包打狗，再用秘制的蒜蓉辣椒醬孝敬二少。

在佛羅倫斯，他是姜然名義上的叔叔，也是她忠誠的守夜人。

他主理著她的衣住行，他更在暗中練了一顛勺爆炒的絕技。 醫生的刀工爐火純青，已經可以一心二用，邊聽相聲，邊在白蘿蔔上雕大。

想必周老爺若是親目睹了這些畫面，一定會拄著拐踹斷兒的狗。

周家的公八面玲瓏，會救死扶傷，會說四國語言。 然而他無大志，只想在這棟臨河的老公寓裡，陪著女病人扮家家酒。

他這般不思進取，是活該被打斷的。

掐指一算，他與她在佛羅倫斯的同居生活已兩周有餘。 期間縱然有熱有冷，卻從未鬧過真正的大矛盾。

在國內時，他不曾用醫術征服過她，如今了國，竟意外地以廚藝斬獲了百分百的敬意。

每個家味四溢的夜裡，他們都坐在一起吃飯。 桌上的菜其實很平庸，但調味和擺盤皆是了心思的，綠白，黃紅，白玉豆腐綴滿了蔥，手撕雞裡調了香油。

它們味非常濃，全照她的味製，所以他廚，她就會多添兩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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