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步亭听到这个，略微动容，忽然想起自己的大儿来。他无数次构想，孟敖归家那天的景。他该不该生气？生气的话，骂他？揍他？

“我离家走之前，跟我爹了一仗。想想也真是，天打雷劈。翻墙走那天，雄心壮志永远不回家，结果刚军队第一次开枪打死人吓得嗷嗷哭，就想我爹，想回家。心里悔得不行，家啊，能回的地方啊。”

方步亭抬了抬镜，不着痕迹抹了一睛：“少年意气，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伤家人。”

荣石叹一声。

他倒没说谎。他和荣老爷不对付，两倔驴栓一起互相尥蹶。那天到底什么事，他也记不清了。就记得似乎是彻底爆发的一天，荣老爷咆哮，他也咆哮，父两个人剑弩张。荣石肯定不敢跟自己爹真动手，荣老爷着他狠一顿。当天晚上荣石就跑了，上一分钱没带。荣老爷拄着拐杖气得大骂：就该打断！

然后荣老爷就见老。原来拄个拐杖是为了撑门面，这拐杖真用上了。老佝偻起来，听力也不好，吃不东西，睡不着，睛看东西也看不清了。等北伐结束荣石“荣归故里”，看见自己家门坐着个小老，等人似的，晒着太打盹，当即就嚎啕起来。

荣老爷被儿一声哭醒了，姿矫健地起来，着拐杖劈盖脸荣石。了半天看荣石还穿着军装，骂：“军装是你用命挣的，老不打。你脱了，老换擀面杖！”

荣石解了武装带脱了军帽军装上衣，穿着白衬衣跪在大门，挨了荣老爷一顿擀面杖。这擀面杖不是虚的，杖杖到，看得几个跟着荣石回承德的卫兵都吓傻了。荣石跪在大门扯着嗓喊：“爹打得对！爹打得好！”打到后面喊不来，咳嗽都带着血沫。

方步亭真的有喜起荣石来。他虽然在政治经济里打，说起来只是个学问的。既不是政客，也没利熏心，多少有几分赤之。这个世，他太明白“不由己”是什么意思。

“荣先生还好？”

“走了。好几年了，没遭罪，一觉睡过去的。”

荣石从方家来，走着门前的林荫小，往园大门去。方家实在大，荣石溜溜达达也不着急。走到大门，极致的本能的警觉让他抬起，门大的柿树上，坐着个人。

早的绿意只是胧胧一层纱，遮不住。修的两条垂来，在脚和短袜之间一小块肤。

荣石仰着，眯着。似乎这个少年每次场都是在上的，他必须得仰视。

方孟韦绷着嘴，假装没看见荣石，面颊上微微发红，不知是不是冻的。

荣石摘了手，向后退两步，三两爬上去。这棵柿树有年了，一人合抱不过来，还能架住他俩。方孟韦拒绝说话，一动不动坐在凛冽的三月风里。

荣石看他半天，他打定主意不为所动。荣石叹气，解了自己领带。方孟韦忍着没看他在嘛。荣石解开领带，缚住了自己的睛。方孟韦很惊讶，不明白他在什么。荣石抿着嘴坏笑：“哦，我不看你，就不结。你讨厌结。”

方孟韦没回答。

“你说你是不是没良心。”

“……”

“小样还不说话，当年在上海，穿跑了我一件貂的，是不是你？”

“……你什么时候认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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