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只怕如今已经是自己的周年忌日，自己纵然抛了许多同党牺牲，想要自己苟延残，然而终究没有能够多活多久。他越想越是心寒，不由得想到从前听那班有学问的人说过的“历史无法假设”，如今他觉到这句话实在是太对了，自己真是不敢假设，忒肝儿颤了。

唐震遐不知不觉便说了一声：“也不知牢里那班兄弟们如今如何了。”

他只当房中此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哪知木晶华却恰恰这时悄无声息地推门从外面走了来。

过了两天，木晶华外办事回来，又将那晶球从袖里掏，放在他面前，唐震遐便看到那上边凄惨的画面，一群骨瘦如柴的人被监押着活儿，另外还有一些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和去年自己濒危时候的景一模一样。镜靠近了一个人，从上到全方位照了一遍，只见那人两手都是血，虽然已经僵一动不动，然而那手里还抓着土块，张开的嘴里也是土，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死不瞑目的一样，看着格外吓人。过了一阵有人走过来，将这人的尸抬了起来，丢在一个大坑里，那里已经横七竖八抛了十几死尸，看起来就跟过去的葬岗差不多。

晶球非常尽职，全程记录完之后才终于熄灭了。

然而晶球上的画面虽然消失，唐震遐心的震动却越来越烈，他觉自己的心中此时好像埋了一弹簧，不住地剧烈颤抖，一瞬间他有一想要呕吐的觉。

他认识那个刚刚死去的人，虽然那人的脸已经变形了，然而他仍然能够认来，那是自己从前的一个兄弟，不过如今已经不能再叫兄弟了，对方一定已经恨死自己了。自从自己法场陪绑被吓破了胆，心态大变，简直成了另一个人，他知自己已经完了，崩溃了，就算是侥幸活来，原本的自己也已经被打碎，不复存在，至于新的人，那不是浴火重生，只是一堆破碎的零件。

他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而且在招供的时候，居然升起一奇特的复仇和正义，为自己的背叛行为加上了正当，他是理直气壮的，他痛恨前朝那帮人，那些当官儿的都跑去了远方海岛，留自己在这里挡刀，而自己那么拚了命，也不过是一个被玩于掌的小卒。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命运：小卒就是被弃在前沿的，当牺牲品给收拾掉，为啥不吐？吐个痛快！

于是他搜刮肚，将自己所知的事全都说了来，说完之后，他畅快了，有一报复之后的快，坐在牢房里一轻松，后面没几天便陆续将他招来的人都抓了来，他也并没有半分疚。

唐震遐的后悔是从那班官差言而无信的时候开始的，那些人并没有像当初承诺的时候那样释放他，而是继续问，唐震遐再次受审的时候就懵了，自己已经全都说来了，为什么还让自己说？这不是跟姑要孩吗？他掏心掏肺地对人家说：“我已经把知的全说来了。”然而对方压儿不信，教训他要“老实招供”，话说自从他了监狱，“老实”这个词是听得不少了，耳朵都磨起了茧，在新朝各判断人的场合，被人说“不老实”可是天大的罪状。

唐震遐觉自己就像是已经被榨的黄豆，明明已经是豆渣，那些人却还想再挤压东西来，然而自己是真的再没有事可说了。

再之后他又被押着服苦役，他更不明白了，自己对于新朝明明也算是“有功”的，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为什么不信守承诺？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此时就像一个被男人辜负了的女人，声声叫着“痴心女负心汉”，指责对方背弃了海誓山盟，然而又有什么用呢？自己有什么讨价还价的资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