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明琇一手撑了一把大油纸伞，另一只手拽了易槿棠的袖一，笑：“只顾呆呆地什么神哩！天上雨腥腥的，早不晚不，偏赶上今儿我们要走它便雨，这江南的天气本来便冷冷的，如今雨，这般更加冷了，那寒气简直要钻人的骨儿里，我在东京也没到过这样冷呢。我们快上船去，那里有汤，喝一盏茶来和一。”

听他这样一说，易槿棠也觉到冷了，只觉得手脚冰凉，于是便被鱼明琇拉着快步上了船。

李煜伫立在船，他自然不会留意到远那一大片北宋的军人之中，一个青年军官与平民的互动，雨连绵的天气果然更增人的愁绪，尤其是这样一个被迫离别故国的日，若真是上天有，只怕此时的雨便是天在为自己哭泣，似乎上天也为自己到难过，觉得自己与南唐都十分凄惨，堪称无辜受难，然而苍天为什么就任凭自己亡国，都不肯帮一帮自己呢？当真是“天若有天亦老”，世上许多事连上天都无法承受了。

然而他毕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没办法化作一块望乡石就钉在江边，终于还是了船舱。船只划动起来，窗外江边的景在不断变换，听着那潺潺的声响，李煜不由得提笔写了一首诗：“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不堪闲坐细商量。”

另一条满载了北宋军人的船中，鱼明琇将东西放好，便斟了一盏茶给易槿棠，又了个手炉在他怀里。

周世安在旁边说：“这江南的天气可真的是冷，易槿棠，难为你从前怎么受着来着，我若于此地再待一阵，只怕手脚都要起冻疮。咱们可赶回汴梁，那屋里炭盆火炉的可和，一提起汴梁，说不得我这归心似箭啊！再摆上一盆烧羊，打上半斤好酒，守着火炉一边喝酒一边吃，那日够有多！”

易槿棠被他这样一说，顿时觉得又冷了起来，脑中不由得浮现起从前在东京禁军营中，冬季里炉火通红，假日的时候鱼明琇备办了酒菜，一屋的人说说笑笑，酒碗碰来碰去，屋里一气腾腾，半不会觉得冷。而此时外面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船篷，天气一片郁，船舱中光线也十分暗淡，让人觉十分郁闷，更何况船舱虽说不算狭窄，然而毕竟挤了这么多人，算不上怎样舒服，而且他们又不是份特别贵的将军，坐不到楼船，这船舱毕竟不像地面上的房屋那般大轩敞，待久了便觉得有些局促。易槿棠不当江南军已经很久了，如今他在这战船之中便找不到从前与众袍泽在一起时的那乐趣，因此一时间竟也隐隐地生那“快一到东京”的渴盼。

他们这般一路乘船，毕竟快了许多，正月里便望见了东京城。李煜一向好佛，特意去了一趟普光寺，在那里擎拳赞念了好一阵，还散施了许多钱帛。

寺外一家酒馆里，鱼明琇四个人正坐在一吃酒，铺排了几样菜蔬，中间一大盆烧羊，还有一碗爊鳗鳝。

周世安夹了一条鳝段吃了，夸赞：“总算是回了家了，这鱼真不错！”

鱼明琇笑：“鳝鱼格外的细，确实好吃。”

周世安一晃脑袋：“我说它好主要是因为就中间一骨，不用费心摘那些小细刺儿。对于鱼我倒是也罢了，不像易槿棠，都吃学问来，什么样的鱼该清蒸什么样的鱼该酥爊，都快写一本《鱼经》来。”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易槿棠则脸上一红，夹了一块羊来吃了。

这时邻桌几个军人聊天：“那从前的江南国主在寺庙里怎的恁久不来？都在那里念叨什么呢？他这辈都不可能回金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