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发着胀，脚毫无章法地东逛西走，忽而穿过这个门，忽而折过那弯，遇阶升阶，遇树拨叶。起时他还能听见孟营愤怒不甘的叫嚣，像是要扫整座北教场的兽，被群豺拦截着，十来只手一起拖，将其越拖越远；还有小妮嘤嘤的啼哭和康渔响亮的安他的声音，“阿柳啊，阿柳啊，莫哭莫哭，先睡上一觉，一觉起来，什么事儿都没了，好不好？好不好？”随着发声的变换，可以想见，那只老鸦是如何搀着那只小，两个人一摆摆摇摇，一个劝，一个哭，走楼梯，走过廊，走禽鸟安睡的窝巢，咕咕扑扇一段之后，终将就寝。迷离的月光，渐渐地移了方位，李沉舟躲着月光走，更躲着那一片喧啼的人声走。他像是受伤的老狮，急需一个静谧之地独自舐伤，弥合伤痕。一番休养之后，他还能继续上路，上路——却是往哪儿去呢？……

床上有被，被有枕，李沉舟拉过被盖阖上，间空白了片刻。不多时之前的那一幕再次回现，他好像又听见柳五中吐的那句话了。柳五的那句话，萧三的那句话，响重叠，一人一句，在他左右耳之间嗡嗡作响。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他侧耳听着那绵绵不绝的话语的回音。那些真实的绝无虚伪的来自两个他最想亲近的人对他的评价，如两把刮刀，刮去了他这堵墙上浮末的装饰，霉斑的最是砺不过的。虽陋，却年缀有华彩，教多少人蒙蔽了双，追随着他，贴着他，即使只在他脚一颗草，也无怨尤。多少年来，他就披拂着这并不牢靠的，习惯了受人悦慕，习惯了人们主动向他靠近，那么多英秀俊的男女，都为他这个寡

踩着草地，他来到洋房侧翼，他想到那间满是酒红的屋，他甚至能瞥见一抹半幽半明的红光。他驻足凝望半晌，搓步离去——华屋广厦，人的气息，不了他的兽。兽必须朴素，他就是在朴素中生并度过了那决定的早年时光的。如今他就需要那么一间狭窄的陋室，有着薄板床和方格窗的陋室，床旁边就是米缸和饭桌，两者之间放信香，是用来熏老鼠的。

可是李萍并未真的待他不好过，李沉舟这样想，推开房门。这是洋房最北边一间简陋的小室，为旧时守夜人所住，一桌一椅一床一柜一灯。外面即后园尽，再向北就是荒凉芜秽、丛丛榛莽的野地。关上门，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微光助他摸到床边，他坐了来。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便依着这副景象漫游、找寻，他将一切都抛到后面了。面对拥挤的现世，他突然只想回到过去，回到自己并未大的时候，回到李萍依然是那个金相玉质的“馄饨西施”。西施一个人带着儿生意，她不大搭理自己的儿，却喜在仲夏时节穿一杏红轻绡薄衫，对每一个前来买馄饨的面目姣好的年青男微笑。那时她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偶尔在眉梢垂一缕，抬腕抹汗时，迎着光，幼年的李沉舟总觉得他的母亲真的很，尽她对别的男人笑，却从不对自己笑上一笑。

一瞬间，他终于找到踏到实地上的觉；一瞬间，他好像是又回到跟李萍同住的那间小屋，很时间都是一成不变的转个都会碰到什么东西的小屋。屋那么小，却永远都会有他容的地方，而小屋之外，就不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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