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挡住了的小吉坡的墙院。卡车发动，重重的屋脊越发得浪叠，树冠越发得阔。他脸贴上糙的竹篾，大睁着想要捕捉到一丁儿小吉坡的墙檐，可是横在他和小吉坡之间的东西越来越多：别人家的屋脊、杂拉的枝叶、黑褐发红的天空，还有这飞快后退的路！小吉坡，他的小吉坡，梦里的小吉坡，他还有机会回到这里吗？……

兆秋息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小吉坡的方向，远眺着小吉坡那方的天空——即便一样都是暗褐发红雨，他仍是觉得那一方天空的可、特别。

可是那座世上最可的小院毕竟被他留在后了。彤云不断地飞驰，一块块厚重地遮盖过去。到后来，连他也分不清哪块红云之，是他心的小宅。车了北门街，驶上东北方往郊区走的泥路，不知什么时候，雨哗哗地落来。

雨丝溅到兆秋息的脸上，他没有去。他最后瞭了外一——如今什么也看不到了，暗红的天空是完整的一块，黑的大地也是完整的一块。没有人家的屋脊，没有如盖的大榕树，更没有那一草一木都散发着温的小吉坡，他永远的小吉坡……

转过，他默默地抵着竹篾靠着。车里无人话，一个个人影随着车的颠动而颠动。

车是往龙泉的方向开的。开到半途，岔路上另来了五辆卡车。一式的篷，一式的后厢，厢里一式地装满了人。新抓来的壮丁，禽鸟似地挤在摇晃的厢笼里。蹲踞如禽鸟，也惊恐如禽鸟。孟营逮来的禽鸟不及那五辆车上的多——柳五特意嘱他搜罗翠湖附近的住家，一不要遗漏，数量可以少些，但就是不能有脱网的。“……你可别见钱开，就放了什么人过去。咱们是缺少人，钱钞再多可当不了人使，你不要拎不清。”团座的话总是那么掷地有声。

孟东来——也就是孟营了，晓得这个理，亲自带了人，将翠湖一转几个坡人家，什么小吉坡啦，西仓坡啦，先生坡啦，一扇门一扇门地拍开。半凶半地将一屋人赶到一块儿，他细细地挑个最力壮的，或是最不顺的学生哥儿，拍拍手，叫人给扔到车上去。余的家人哭爹的哭爹，喊娘的喊娘，那边孟东来提提腰带，嘴里咂咂着，滋味有，功成退。

在小吉坡，他得了兆秋息和另两个后生，在先生坡是四个，西仓坡是两个，加上府甬、丁坡以及跟文林街相连的十多，他挑细选凑了半车的人。一个个绝不是没有饱饭吃的饿鬼，一个个皆是米喂养得瓷实的年青哥儿！这些人在后方被养得这么好，就应该送到前线去填补填补位置……轰隆！——炮弹落地开，那些瘦柴般的饿鬼立时直直一躺，翻断气，这些年青哥儿就不会。这些年青哥儿呀，即便胳膊短了半截，血得跟泉似的，也还能撑。一个个手脚并用地学虫爬，从这个战壕爬到那个战壕，即便刚爬到就蹬了，但就是比那些饿鬼要！以前孟东来贼的时候，也是喜接受那些年青哥儿的投靠，本事怎样先不论，起码瞧着神哪！——又一个类比。跟柳五的时间了，他也学会了会贯通。步，值得自傲的步！

六辆卡车前后停，车门打开，几个领队的营排。其中两辆人装的有些多，几个排跟孟东来汇报后，到后厢打开栅栏，举枪赶一分人来到孟营的车上去。

手电刺白的光划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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