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自毁经脉，自绝后路？！你简直是个疯！！！」

等席捲的又一波痛楚缓过去，沈峤费力地想着，模模糊糊有印象。

声音轻轻的，像从远方传来，飘渺不定。

「是的，你错了。」有个人对他这样说，「你错就错在对人心估量不足，你以为世上的人都与你一样无无求，一样随遇而安吗？人本恶，不多么亲厚的，只要你阻挡了他们的利益，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剷除你。你难还没有这份觉悟么？」

昔年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悽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像你这样天真的人，註定不可能生存太久，离开了玄都山，离开了祁凤阁的光环，你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了。」

「对，就是我，后来阿爹想拿我去换别人的孩吃，阿娘不肯，拼死拦来，又说要把自己卖去，换我和弟妹的平安，阿爹答应了，可没想到阿娘被换了粮之后没两天，弟妹就相继重病死掉了，」十五的声音带了哽咽，「阿爹嫌我累赘，想把我煮了，幸而当时正好遇见师父，师父拿一袋饼将我换，又带我走，我跟着师

是吗，真的是他太天真了吗？

他竭力想要发声音回应，最终却只是手指动了一动。

对方看见了，对他悄声：「沈郎君，您是不是能听见？那我说，您听就好了，听见了就动一动手指。」

他本以为是自己睛的问题，十五却：「我们现在是在白龙观的地窖裏，没灯，所以黑漆漆的。」

十五发现了，赶找来一杯，小心翼翼喂他喝。

他认对方的声音了，是白龙观裏那个小士，观主的小徒弟十五。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痛得像是有人拿了把钝刀一直在锉他的骨，又像是有千万隻蚂蚁在血裏钻去钻去，他自诩极能忍痛，可到了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想要发一声的、，忍不住想要泪，甚至想要拿一柄利剑直接穿透自己的心，结束着无穷无尽的痛苦。

景未必依旧，况人面乎？

果然，对方：「我是十五，两天前上山采药的时候发现了您，当时您藏在山裏，浑冰凉，几乎没气，差吓得我，我一个人也搬不动您，只能回去通知师父，让师父抬您回来的。」

「沈郎君，您醒了？」

他似乎察觉沈峤心的疑惑，很快接去：「您还记得么，当日湘州城外，您曾经把自己怀裏的饼给了一个孩，后来他还给您磕谢恩，说要给您立生牌位来着。」

所有往事，所有声音，在这句话之后骤然破灭。

他想问桑景行有没有找上门来，自己有没有连累了他们，但努力半天，却还是发不任何声音，急剧颤动，可见心焦急。

清凉过咙，好一会儿之后，沈峤终于觉舒服许多，睁开，毫无意外一片漆黑。

十五：「沈郎君，您千万不要这样说！」

他现在极其虚弱，连说话也只能一字一顿迸来，困难而又吃力。

「本座不需要朋友，只有一人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那就是对手。」

「你就是那个……」

是了，沈峤也想起来了，当时他自毁武功准备与桑景行同归于尽，虽然没有成功，却也重创了对方，他则趁机逃走，藏旁边白龙山中，本以为十死无生，却没想到竟然被十五发现。

一切仿佛回归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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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峤：「对不住……」

十五：「有，彭城县公的人来了两回，可能是因为那日驴夹饼的事来算账的，得亏师父有先见之明，让我们提前都搬到这裏来，观裏那么破，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们打砸的，他们来找了一圈找不着人，就走了，约莫还以为我们逃走了呢！」

沈峤开，声音哑得连自己也差认不来：「有没有，人，来找，过，你们……」

他只不过想要好好守护师尊以及前几代掌教留来的这片土地，好好守护这些师兄弟们不必捲战火，远离江湖上的勾心斗角。

当年还追在他后面非要他喊师兄的手足，如今已经与他一般矮，正站在他面前，痛心疾首地质问：「师兄，从来没有人自甘寂寞，玄都山明明是天第一门，有实力扶持明主，让门影响遍及天，为什么偏偏要学那些隐士独守山？除了你之外，玄都山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是你太天真了！」

沈峤很快回应。

他错了吗？

然而他所以为的大喊大叫，在旁人听来，却不过如同蚊呐罢了。

说到后面，他禁不住笑了来。

十五虽然有瘦弱，却生得净净，白白，与记忆中那个面黄肌瘦，几不成人形的孩判若两人。

实际上对方是趴在沈峤耳边说的，只不过他现在的状态很难听得分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