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茗好一通安抚，才让她止住泪。夜时，众乞丐都睡熟了，呼噜声震天响，唯独她睡不安稳，偶尔于睡梦中噎两声，抱着他的手臂喊娘。

梵茗念了一整宿的静心咒，才勉哄她睡着。

时更声响起，梵茗中的静心咒忽然顿了一顿，他脱最外边的僧衣盖在她上，偏过静静看着。

她安生在睡觉，蜷着，佛案上的残烛有些明，被梵茗一掌风扇灭了。

他在黑暗中静静坐着，拿纸笔盲算许久，终于算明白自己为何留在义县，为何一直没离开。

所谓因缘际会，正是这般玄之又玄的东西。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碗，所谓滴之恩涌泉相报。梵茗心想：一碗的恩又该如何偿还呢？

*

德望重的梵茗真佛在义县留了三月之后，渐渐不再那么德望重了，开始有了闲言碎语——因为他讲经开始收钱了，每人听一个时辰要收三文钱。

不多，不过是三个素包的钱，只是真佛不人间烟火的人设有些崩了。

他赁了一间小小的院，带着小姑娘住了去。两人每日茹素，偶尔给她加个，梵茗都得忏悔好几日。

她从丧母的伤痛中走来，渐渐回了本，变得说话了。

“大和尚你念的经是什么意思呀？”

“大和尚咱们去放风筝吧！”

“大和尚你别给我攒钱，我不去学堂！”

一向沉默寡言的梵茗总是接不上话，又舍不得看她自说自话，时常迁就一二。不人间烟火的人设算是彻底崩了。

义县不信佛的百姓们嗤之以鼻：“不过是个假和尚，你们还真的信了？真和尚家里养个童养媳？真和尚天天门买？呵呵假的就是假的，人家真佛都是有功德箱的，哪有跟咱小老百姓要钱的？这位一瞧就是个骗！”

想求大师拨的信徒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梵茗也不在意，小姑娘却在意。

忽有一日，梵茗回到家中发现她不见了，桌上留了一张纸，其上有字：“大和尚，我不能天天吃你的喝你的，我走啦，刘叔说城里有能赚钱的地方。大和尚再见！”

她幼时家中富贵，自然是学过写字的。信里的刘叔说的是那个带她行的乞丐大叔，是她除了梵茗之外的第二亲近人。

梵茗看得心中焦虑，他多年游历四方，如何不知世险恶？即便城中有赚钱的地方，也万万容不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她去了除了受人欺凌还能如何？

梵茗去寻她，几乎不眠不休找了十日，终于在十日之后的清晨找到。

她跟着一群乞丐蹲在墙角，发蓬蓬的，裹着一脏兮兮的看不原的衣裳。一见到有衣着富贵的行人路过，那群乞丐就如饿狼一般扑上去了，唯独她犹犹豫豫抬了抬脚，被人骂了一声“臭乞儿！远！”又缩回了墙角蹲着，看得梵茗心尖拧得生疼。

梵茗正要上前，却见另有一白衫男有些踉跄地走上前去，蹲在她前，将小姑娘小心拥了怀中。

梵茗看得直皱眉，他再看那男，一看去竟看不穿他的命理线，知晓此人不同寻常。细细掐算三日，算两人之间竟结着一层往生咒，非局中人不可破。

那时他想，也罢，有人能好好护着她大就是了。这个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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